白令仪被送进医院时,还清醒。
她肩上的伤不深,真正危险的是烟雾里混了刺激性药粉。医生给她处理伤口,许砚的人守在病房外,两个民警一左一右,窗帘拉上,门口加了摄像头。
“她不能再单独接电话。”许砚说。
白令仪听见了,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想接,也没人会让我接。”
许砚把铁皮盒放到病床旁的小桌上。
盒子没有当着她打开。
技术员先拍照取样,确认没有机关,才剪开锈掉的搭扣。
盒子里是一本账。
不是完整账本,是一叠纸媒底联,用红线穿在一起。每张底联都很窄,写着死人位、活人位、纸人规格、收款方式、介绍人和“送灯状态”。很多名字被符号代替,但颜色夹、年龄、机构来源还在。
许砚翻到最近几张。
蓝夹。
阮小满。
送灯,已开眼,未压名。
红夹。
叶晓禾。
候门,待接。
底联背面还有印章。
南桥归亲互助社。
安晟照护材料代收。
这两个印章盖在同一张纸上,像终于把民俗壳和照护平台钉到了一起。
许砚问白令仪:“谁盖的安晟章?”
“不是我。”
“谁?”
白令仪看着天花板。
“陆启年带来的人。”
陆启年。
他一直像旧案里的一枚灰钉,钉在周祈安死亡证明、旧谱接触、南桥关怀和安晟材料之间。
许砚继续问:“陆启年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白令仪说,“他很少露面。七年前周祈安那次,他负责把周家的悲伤变成材料。现在,他只传话。”
“传谁的话?”
白令仪闭上眼。
“伞下。”
许砚冷声说:“伞下是谁?”
病房里静了一秒。
白令仪睁开眼,看向陈照白。
“你真想知道?”
陈照白说:“我想知道能证明的部分。”
白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轻。
“你比以前那个人像他。”
“谁?”
“陈守山。”白令仪说,“他也总说,别说神神鬼鬼,说能落纸的。”
陈照白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许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
白令仪说:“我第一次见陈守山,是二十年前。不是在青槐,是在周家旧宅外。他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嘴上有血,手里攥着一枚钱。他来找我,不是配纸,是问有没有办法把已经写进死谱的名字取出来。”
陈照白耳边嗡了一下。
“那个孩子是谁?”
白令仪看着他。
没有回答。
但这个沉默本身已经太重。
许砚问:“你有证据吗?”
白令仪摇头。
“没有。那时候我只是个跟着师父糊纸的小徒弟。能记住这件事,是因为陈守山把一只无脸小纸人摔在我师父面前,说纸糊的东西不该替活人认命。”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自己也被记忆骗了,停下来想了很久。
“那天周家旧宅在办什么,我不知道。”她说,“院里有灯,门口有一排纸鞋,墙根下放着两只木盆,一盆清水,一盆黑水。你父亲抱着孩子从侧门出来,身后有人追。他没有跑到大街上,而是拐进纸扎铺后巷,问我师父,写错的名能不能取。”
“你师父怎么说?”
“我师父说,写上去容易,取下来难。纸上取了,人心里也取不干净。”
白令仪咳了一声。
“陈守山骂他放屁。”
病房里有一瞬间荒凉的安静。
那句粗话隔着二十年撞回来,倒比所有神神秘秘的说法都像陈守山。
白令仪继续说:“我师父后来把那只无脸纸人烧了。烧的时候,纸人肚子里掉出半张旧谱。我只看见一个‘照’字,另一个字被墨盖住了。”
陈照白的指尖微微发麻。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我不确定。”白令仪看着他,“也因为你们一问陈守山,我就怕。怕我说错了,让一个死人替活人担罪;也怕我说对了,要把自己当年闭眼的事一并翻出来。”
许砚把这段话完整记录下来。
“这仍然只是证言。”他说。
陈照白点头。
“我知道。”
可证言会指向物证。
半张旧谱。
无脸纸人。
周家旧宅侧门。
二十年前的灯和两盆水。
这些都不是结论,却足够让旧案多出一条可查的路。
陈照白闭了闭眼。
童年记忆里的灰夹克、回口木箱、按住另一只手的手。
白令仪的话不能直接证明陈守山无罪。
但它给了另一种可能。
陈守山不一定是把他送进网里的人。
也可能是把网撕开一角的人。
病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民警回头的瞬间,走廊灯闪了一下。
监控屏幕黑了。
许砚立刻起身。
“门口!”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没有撞开。下一秒,窗外传来玻璃轻响。不是砸窗,是有什么东西贴在玻璃上。
陈照白转头,看见窗玻璃外侧贴着一张黑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把伞形水痕。
许砚把白令仪从病床上拉离窗口。
几乎同时,窗外爆出一团白烟。
这次烟里没有火,却有刺鼻的苦味。
苦水。
香灰。
陈照白胃里猛地一翻。
他想起五岁那年的味道。
有人按着他的下巴,另一个人哼着慢慢的送葬调。调子不高,尾音往下坠,像把人往土里送。
现在,走廊里也响起了那段调子。
不是幻觉。
民警听见了。
许砚也听见了。
声音从医院广播里传出来,夹着电流噪声,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楚。
有人接入了病区广播。
白令仪脸色惨白。
“他们来了。”
许砚一边让人切断广播,一边带人冲出病房。走廊尽头,一个穿黑雨衣的人转身就跑。他右脚拖地,袖口缝着黑线。
旧印刷厂看门人说过的特征。
月娘之一。
民警追上去,黑雨衣却把一个清洁车推倒在走廊**。车里不是清洁用品,而是一堆旧纸人头。纸人头滚了一地,眼孔空空,挡住追路。
许砚从纸人头上跨过去。
陈照白跟在后面。
他们追到安全通道,黑雨衣已经下了半层楼。楼梯间里回荡着送葬调,比广播里更清楚。
黑雨衣回头看了一眼。
他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嘴角。
嘴角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陈照白脚步停了一瞬。
就是那张脸。
童年记忆里哼调子的人。
黑雨衣抬手,把一张纸贴在楼梯扶手上,然后继续往下跑。
许砚没有停。
“追人!”
陈照白却看见那张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不是现在的名字。
是歪歪扭扭的旧字。
陈照白。
下面还有一行:
第二夜,归门。
他的胸口像被冷水灌进去。
第二夜。
那个词像从别处硬塞进脑子里,冷硬得不像自己的念头。
不能被它拽走。
他把那种被牵引的念头压下去,只抓住现实。
纸。
字。
时间。
楼梯扶手上的纸必须封存。
许砚追到一楼,外面传来刹车声和撞击声。黑雨衣从急诊侧门冲出去,被一辆接应摩托带走。摩托车牌被泥遮住,车尾挂着一小串纸灯。
追捕失败。
但医院后门监控拍到了车身、鞋底、右脚拖地动作和摩托改装特征。
许砚回到楼梯间时,陈照白已经让技术员封存那张纸。
他没有碰。
纸边也有水痕。
不是普通雨水。技术员用棉签取样时,棉头很快染出一点暗黄。许砚闻了一下,脸色更沉。
“苦水。”
陈照白看着那一点颜色。
五岁时,有人也用这种味道擦过他的嘴角。
不是为了治病。
是为了让他吐不出完整的字。
白令仪刚才说,陈守山怀里的孩子嘴上有血。
两段记忆在同一股苦味里接上,却仍然缺一截。
他不能把缺的那截用猜测补齐。
“查病区广播接入点。”他对技术员说,“查医院内部工牌,查今天临时维修登记,也查急诊侧门那辆摩托有没有提前停过。”
许砚看了他一眼。
陈照白说:“他们想用我的旧名拖时间。我们按他们留下的实际痕迹走。”
许砚点头。
“好。”
许砚看见纸上的字,脸色也变了。
“这是给你的。”
陈照白点头。
“也是给我们看的。”
黑伞不再只是清理白令仪。
它开始把陈照白的旧案重新摆到他们面前,逼他们分心,逼他们回头看二十年前。
许砚说:“当前案优先。”
“我知道。”
陈照白的声音很稳。
“他们越想让我看第二夜,越说明小满这边还没结束。”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他并没有真的不怕。
旧名贴在楼梯扶手上,像一只手从很深的地方伸出来,抓住了他小时候被按住的喉咙。那段送葬调停了,身体却还在替它发抖。
许砚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封存袋递给旁边技术员,低声交代:“纸上的笔迹、墨水、纸纤维、苦水成分,全部和青槐旧案里能找到的样本比。比不上也要留底。”
陈照白抬头。
许砚说:“当前案优先,不等于旧案不查。”
这句很短,却像把陈照白从那张旧纸前往外拉了一步。
病房外,医院广播被切断后,走廊恢复了正常的嘈杂。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渍,发出细小的响。刚才滚了一地的纸人头被装进证物箱,每一只都被单独编号。
有人故意把它们塞进清洁车,不只是为了挡路。
纸人头里有空腔。
其中两只空腔里藏着微型信号发射器,刚好能解释广播系统为什么会被短时间干扰。
黑伞不是每次都靠传说吓人。
它也会用很便宜、很实际的东西,把恐惧做成现场。
越是这样,越说明它怕被拆开看。
怕见光,才反复装神。
也怕他们继续往下追。
病房里,白令仪咳得很厉害。
她抓住床栏,声音嘶哑。
“他们要压名了。”
许砚走回去。
“在哪?”
白令仪喘了几口。
“不是旧印刷厂。那里只是补名。压名要有死者位,要有灯,要有门。周家旧宅下面还有一条旧通道,通到后街废祠堂。祈安的骨灰牌,可能在那里。”
周若宁从走廊另一头赶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白了。
“我家没有废祠堂。”
白令仪看着她。
“你家没有。你奶奶信的那帮人有。”
许砚立刻让人查周家旧宅后街、废祠堂、地下通道和周祈安骨灰牌去向。
陈照白站在走廊里,耳边那段送葬调终于停了。
可他知道,它只是换了地方。
黑伞回门,不是回周家。
是回到每一个被它压过名字的人身边。
而这一次,陈照白没有被它牵走。
他看向许砚。
“去废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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