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很旧,不鲜艳,像被水泡过又晾干。
第二次拍照时,陈照白换了角度,才看清它并非装饰线,而是从内衬里穿出来,线尾只露半厘米。若不翻衣,根本看不见。
他想到抽屉里的那截红线。
手指有一瞬间发僵。
老刘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
陈照白把红线位置拍下来,没有碰。
他转到老人头侧。
梁怀舟的头发梳得整齐,后脑却有一处压痕。不是明显外伤,更像长时间靠在硬物上留下的。右耳后方有一小片干涸水渍,水渍边缘带着暗色粉末。
陈照白用棉签取样。
闻到一点淡淡的河腥味。
青槐渡口。
这个名字又浮上来。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梁骁的声音隔着门。
“还没好吗?”
老刘回头。
陈照白说:“不开。”
敲门声停了一下,又响。
这次是红马甲男人。
“师傅,时辰真快到了。老人高寿,你们别让家属难做。”
陈照白摘下手套,重新戴上一副干净的,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门,只隔着门问:“你是哪家治丧队?”
外面安静了一秒。
红马甲男人说:“青槐福寿喜丧服务队。”
“负责人姓名?”
“这个手续上有。”
“我问你。”
外面又静了一下。
“曹顺。”
陈照白记下名字。
“曹顺,遗体外观检查未完成。你如果继续干扰,我会让值班室登记。”
“我只是提醒。”
“已经提醒过了。”
门外没声了。
老刘低声说:“你今天火气挺大。”
陈照白回到遗体旁。
“我没有火气。”
他只是闻见了熟悉的水味。
那种味道并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据称“家中安详离世”的老人后脑和寿鞋底。
梁建成交来的死亡医学证明上,死亡地点写的是“青槐镇梁家老宅”,死亡原因为“心源性猝死倾向,家属放弃进一步检查”。证明开具单位是青槐镇卫生服务站,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
遗体到殡仪馆是五点二十。
四十分钟。
从青槐镇到殡仪馆,雨天路况,走最快也要三十多分钟。也就是说,从证明开出到遗体接运,几乎没有给家属正常停灵、告别、整理遗物的时间。
太顺。
顺得像早就有人在等这张证明。
陈照白把手续拍照备份,给许砚发了一条消息。
青槐梁怀舟,倒穿寿衣,家属喜丧快办,手续异常。你现在方便吗?
许砚回得很快。
位置。
陈照白发了定位。
随后,许砚又发来一句:
别单独拆衣,等我。
陈照白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该等。
可梁怀舟的右手攥得太紧。
手心里的东西如果继续被尸僵压着,后面取出时可能损伤手指,也可能损伤物件。按照外观检查流程,发现疑似随身硬物,可以在拍照后由工作人员见证取出。
他叫老刘过来。
“你在旁边看着,录像。”
老刘点头。
“许队不是让等?”
“不拆衣。只取掌心异物。”
老刘打开录像。
陈照白先拍梁怀舟右手全貌,再用温湿纱布覆在指节上,缓慢松解僵硬。老人手指很瘦,皮肤干薄,指甲缝里有黑色泥痕和一点青灰。
松到第三根手指时,梁怀舟的掌心露出一点暗铜色。
不是铜钱。
形状更长,边角圆钝。
陈照白换小镊子,沿掌心轻轻拨出。
那是一枚旧铜牌。
铜牌约半个手掌大,一端有孔,孔里残着一截烂绳。正面刻着两个字:
青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渡船七号。
老刘吸了口气。
“渡船牌?”
陈照白没有说话。
他把铜牌放进托盘,拍照,翻面。
铜牌背面比正面磨损更重,像曾经被人长期挂在湿处。锈迹中间有一串细刻数字,不是机器刻的,深浅不一,像用刀尖一点点划出来。
2004-0719。
陈照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整理室白灯下,他看见铜牌上的锈迹像水一样晕开。耳边有一阵船桨拨水的声音,很轻,很慢。
不是现在。
像从很旧的雨夜里传来。
有人在水边低声说:“别让他回头。”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发着抖。
“他还会哭。”
紧接着,是孩子被捂住嘴的闷声。
陈照白手指猛地按住托盘边缘。
托盘轻响。
老刘吓了一跳。
“照白?”
画面断了。
整理室还是整理室。
梁怀舟静静躺在灯下,倒穿的寿衣露着反缝线,掌心空了,指节仍保持着攥住的弧度。
陈照白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只看铜牌。
水声不是证据。
声音也不是证据。
铜牌是。
青灰是。
倒穿的寿衣是。
凌晨四点四十的死亡证明和五点二十的接运记录,也是。
他把铜牌装进证物袋,写下编号。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梁骁提高了声音:“你们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我爷爷说了不翻衣!”
梁建成也急了。
“师傅,我们家老人走得清清白白,你们别拿他做什么检查。我们签字了,不追究,不验。”
陈照白把证物袋放进临时保险箱,走到门口。
这一次,他打开了门。
梁家三人都站在外面,曹顺也在,红马甲上沾着雨水,手里的小铜锣被他攥得很紧。
陈照白看着梁建成。
“你父亲手里有一枚渡船铜牌。”
梁建成脸色变了一下。
梁骁立刻说:“我爷爷以前摆渡,有船牌不奇怪。”
“不奇怪。”陈照白说,“但船牌背面刻着日期。”
梁秋凤抬起头。
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惊恐,快得像雨水划过玻璃。
曹顺抢先开口。
“老人念旧,自己刻个日子,也不能说明什么。”
陈照白看向他。
“我没问你。”
曹顺的笑僵住。
梁建成咽了一下。
“什么日期?”
陈照白没有把数字说出来。
他看着梁建成的眼睛。
“你不知道?”
梁建成避开视线。
“我爸老糊涂很多年了,他那些旧东西我们谁也弄不清。”
梁秋凤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哥。”
梁建成回头瞪她。
“别乱说。”
她的手松了。
陈照白看见这一幕,心里那点冷意慢慢沉下去。
梁家人不是不知道。
至少梁秋凤知道那枚铜牌不普通。
老刘从整理室里出来,低声说:“许队到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许砚穿着深色外套,肩上带着雨。他看了眼梁家人,又看向陈照白。
“情况。”
陈照白把外观记录递给他。
“遗体倒穿寿衣,袖口、鞋袜、衣襟均反向。右手掌心取出青槐渡船七号铜牌,背面刻有日期。鞋底有青灰和柳叶碎屑,耳后有疑似河水残留。死亡证明和接运时间过于紧。”
许砚翻到铜牌照片。
他的眼神在那串数字上停住。
2004-0719。
许砚没有立刻说话。
梁骁忍不住问:“巡捕来干什么?我爷爷是自然死亡!”
许砚抬头。
“自然死亡不怕流程。”
曹顺往后退了半步。
许砚看向他。
“你是治丧队负责人?”
曹顺点头。
“配合家属办事。”
“那就一起配合调查。”
曹顺脸色变了。
梁建成急声说:“许警官,我们不是不配合,可老人时辰……”
许砚打断他。
“从现在开始,没有时辰,只有程序。”
走廊一下安静。
陈照白听见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很轻地敲门。
他回头看整理室。
梁怀舟躺在灯下。
寿衣倒穿,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硬是把自己从该走的路上拧了回来。
铜牌上的日期被装进证物袋。
而青槐两个字,终于不再只压在旧卷宗里。
它被一个死人攥在手心里,送到了陈照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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