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人被请到小会议室。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挂着一层水痕。小会议室里没有香烛,也没有哭丧声,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响。梁建成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一直按着膝盖。梁秋凤坐在他旁边,白毛巾被她攥成一团。梁骁站着,不肯坐,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几次又被他按灭。
曹顺也被留了下来。
他还穿着那件红马甲,小铜锣已经被值班人员收走登记。他脸上仍有笑,可那笑不再像刚进门时那么稳,眼睛总往走廊方向飘。
许砚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谁整理的手续?”
梁建成抬头。
“我签的。”
“我问谁整理。”
梁建成嘴唇动了动,看向曹顺。
曹顺立刻说:“我们只是帮家属跑流程。老人高寿,家里想体面一点,青槐那边都这么办。”
许砚看着他。
“我问的是手续谁填的。”
曹顺笑意淡了一点。
“我队里文书小刘填的。”
“人在哪?”
“在青槐。”
“叫过来。”
曹顺愣了一下。
“现在?”
许砚没有重复。
曹顺低头拿手机。
陈照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复印件。他没有参与问话,只看材料。
死亡医学证明复印件上,梁怀舟的死亡时间写着凌晨四点二十。开具时间四点四十。火化预约申请上,预约提交时间却是四点三十三。
比证明开具早七分钟。
这七分钟很短。
短到普通家属不会注意。
也短到足够说明有人在死亡证明正式开出之前,已经准备把梁怀舟送进火化流程。
陈照白把两张纸推给许砚。
许砚扫了一眼,眉峰微微压下。
“梁建成,火化预约是谁提交的?”
梁建成怔住。
“不是我。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家里守着。”
“你签字了吗?”
“签了。”
“几点签的?”
梁建成想了想。
“五点左右吧。曹师傅拿来让我签,说别耽误时辰。”
许砚把火化预约申请转过去。
“提交时间四点三十三。”
梁建成脸色变了。
梁骁立刻上前看。
“这能说明什么?系统时间可能不准。”
陈照白说:“殡仪馆系统刚校过时。”
梁骁看向他,眼神里有压不住的烦躁。
“你们非要把我爷爷弄成不体面才满意吗?”
这句话一出口,梁秋凤的肩膀抖了一下。
陈照白没有生气。
很多家属都会在这个时候说类似的话。
他们不是不在乎死者。
他们是把“体面”当成一块布,盖在所有不敢看的东西上。只要有人伸手掀布,就像在侮辱死者。
可梁怀舟身上那件寿衣本来就是反着穿的。
布下面有东西。
“体面不是快。”陈照白说,“体面是把该查的查清。”
梁骁还想说话,梁秋凤忽然开口。
“我爸昨天晚上没在老宅。”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梁建成猛地转头。
“秋凤!”
她抓着白毛巾,手指发白。
“哥,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梁建成的脸涨红。
“爸是从老宅接出来的。”
“车是从老宅出去的。”梁秋凤说,“可爸昨晚不在床上。”
许砚看向她。
“说清楚。”
梁秋凤深吸一口气。
“我晚上十一点多去老宅送药,爸不在。他平时睡靠窗那张床,床上空着,鞋也不在。我给我哥打电话,他说爸去渡口了,叫我别管。”
“为什么去渡口?”
梁秋凤摇头。
“我不知道。爸这几年腿不好,很少自己出门。可最近他总念叨,说有人要回来了,说他得去看一眼。”
陈照白抬眼。
有人要回来。
梁怀舟等的人,从最早那句念叨里就没有躲在暗处。
他一直在嘴里念。
梁建成低声说:“老人糊涂。”
梁秋凤看着他。
“他糊涂不糊涂,你心里清楚。”
梁骁插了一句:“姑,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爷爷已经走了。”
“走了就能当没发生过?”梁秋凤声音发颤,“他手里攥着船牌!他多少年不碰那个牌了?”
曹顺忽然咳了一声。
“家里事先别吵。许警官,老人年纪大,半夜出门摔着冻着都有可能。我们办喜丧,也是为了让他走得安稳。”
许砚看向他。
“我还没问你。”
曹顺闭嘴。
陈照白翻到“老人遗愿”那张纸。
纸不是旧纸。
打印店常见的A4纸,被人故意裁短了一截,看起来像家里随手写的。字是毛笔字,墨迹很新,笔画有些浮,像写字的人不常用毛笔,却故意写得老派。
不翻衣。
不换衣。
不拖时。
下面是梁建成、梁骁和梁秋凤的手印。
陈照白看向梁秋凤。
“这张纸你签的时候,上面已经有字了吗?”
梁秋凤愣住。
梁建成的脸色一下变了。
许砚把纸推到她面前。
梁秋凤盯着那张纸,像第一次看见上面的内容。
“没有。”
她声音很轻。
“我签的时候,是空白的。”
梁骁脸色也变了。
“姑,你别乱说。”
梁秋凤抬头看他。
“你签的时候有字?”
梁骁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
这一次,许砚没有逼问。
空白纸上先按手印,后补文字。
这个动作在很多案子里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补出来的字,刚好精准地挡住遗体检查最关键的一步。
不翻衣。
陈照白把纸面拍照,又看背面。
背面有一点淡红色印痕,像被另一张盖过章的纸压过。印痕很浅,肉眼看不完整,只能看出几条弯曲线。
像柳枝。
他没有声张,把纸交给技术员做光谱拍摄。
曹顺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立刻挂断。
许砚问:“谁?”
“队里的人。”
“接。”
曹顺勉强笑笑。
“不急。”
许砚伸手。
曹顺僵了两秒,把手机递过去。
来电显示是“小刘文书”。
许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曹哥,梁家的票别留原件,收据让他们拿走。还有,那个柳印别盖重了,上回就差点被看出来。”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得连空调声都像停了。
曹顺的脸色白了。
电话那头终于察觉不对。
“曹哥?”
许砚开口。
“你在哪?”
电话立刻挂断。
许砚把手机递给旁边民警。
“定位,查号码实名,派人去青槐福寿喜丧服务队。”
曹顺猛地站起来。
“许警官,误会!我们做服务的,平时也会有些行话。”
许砚抬眼。
“坐下。”
曹顺没坐。
门口的民警往前一步,他才慢慢坐回去。
梁建成已经说不出话。
梁骁看着曹顺,脸上第一次露出不确定。
“柳印是什么?”
曹顺嘴唇发抖。
“没有什么。”
陈照白看着他。
“你刚进门时的小铜锣,锣面贴着红纸。红纸背后有印吗?”
曹顺猛地看向他。
答案已经在他的反应里。
值班人员很快把小铜锣和登记袋送来。红纸被贴在锣面内侧,边缘已经被雨打湿。技术员小心揭开一角,背面果然有印。
不是普通圆章。
是一截很浅的柳枝。
印色发暗,不像新印泥,像某种掺了香灰的红泥。
陈照白看着那截柳枝。
纸人归亲案里,黑伞女人拇指上的柳戒也是半截柳枝。
现在同样的形状出现在喜丧队的锣纸背后。
不是巧合。
但还不能直接说是同一个人。
许砚让技术员封存锣纸。
“曹顺,这个印是谁让你盖的?”
曹顺额头冒汗。
“这是我们队里的老规矩,喜丧锣上都要盖,讨吉利。”
“讨什么吉利?”
“柳树送魂。”
沈婆婆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冷笑。
陈照白没有替旧俗说话。
他只问:“你们队成立多久?”
曹顺说:“十几年。”
许砚拿过营业执照复印件。
“登记时间去年九月。”
曹顺被堵住。
梁秋凤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
像终于被一根线割开了。
“我就说不能让他们办。”她哽咽着,“我爸不喜欢这些人。他说渡口边上的人又回来了,叫我们别收红锣。”
梁建成脸色灰白。
许砚问:“谁让你们收的?”
梁建成低着头。
“我妈以前就信这些。她走得早,我爸后来一个人住,总说梁家欠过渡口的人情。我不想让他死了还被人说闲话。”
“谁会说闲话?”
梁建成没答。
梁骁突然开口:“村里。”
他声音发紧。
“青槐那边老人都知道我爷爷以前在渡口帮过忙。最近有人说,当年的事要翻出来,说梁家当年收过钱,渡过不该渡的人。爷爷听见后就开始睡不着,天天去码头。”
“谁说的?”
梁骁看了曹顺一眼。
曹顺低头。
许砚没有错过这个眼神。
“曹顺,你们上门找过梁家几次?”
“老人高寿,我们只是提前沟通。”
“提前多久?”
曹顺不说话。
梁秋凤擦了擦眼泪。
“半个月前。”
她看向许砚。
“半个月前他们就上门,说老人年纪到了,喜丧要提前备。说寿衣、锣、时辰、车都能包办。我觉得晦气,不同意。我哥说老人这么大年纪,总要预备。”
梁建成哑声说:“我只是怕临时乱。”
陈照白看向他。
“寿衣是谁送来的?”
梁建成没有抬头。
“曹师傅。”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老人当时穿了吗?”
梁建成摇头。
“没有。衣服放在堂屋。”
梁秋凤立刻说:“不对,昨晚我去老宅时,衣服不在堂屋。”
梁建成闭上眼。
梁骁的手指攥紧。
事情终于露出一个更清楚的洞。
寿衣不是老人死后才穿上的。
也可能不是在梁家老宅穿上的。
陈照白看向整理室方向。
梁怀舟身上的倒穿寿衣,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家属遵遗愿。至少有第三方提前送衣、提前办票、提前设定“不翻衣”。
许砚站起来。
“遗体暂停火化,手续全部封存。梁家人暂时不要离开殡仪馆。曹顺,跟我们去值班室做笔录。”
曹顺猛地抬头。
“我就是个办事的!”
许砚看着他。
“办事的人最清楚谁让他办。”
曹顺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就在这时,技术员拿着光谱拍摄结果进来。
“许队,遗愿纸背面的压印出来了。”
许砚接过平板。
陈照白站在旁边,看见屏幕上淡红色的线条被增强后,逐渐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半截柳枝。
柳枝下方,还有两个很小的字。
执伞。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雨水浸透。
梁建成茫然地看着那两个字。
梁秋凤捂住嘴。
梁骁终于不再说自然死亡。
曹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许砚盯着平板看了几秒,低声说:“把曹顺手机、锣纸、遗愿纸、火化预约和死亡证明全部单独编号。”
陈照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梁怀舟倒穿的寿衣,想起老人攥着铜牌不肯松开的手。
喜丧锣声敲得越响,越像是在催人别听死人说话。
可死人已经把话藏在了衣服和铜牌里。
现在,第一张纸也开始说话了。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