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单送回**以后，技术组先做的不是恢复被墨盖住的名字，而是查纸。

许砚把顺序排得很清楚。

名字会牵动人，纸不会。纸张纤维、印刷油墨、裁切边、模板格式，这些东西比人的记忆冷，也更不容易说谎。

结果比他们预想得快。

硬纸单不是普通账页。纸浆里掺了旧棉纤维，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防潮胶，和白长寿铺子里发现的纸媒底联不同，却和梁家提交的“喜丧简办遗愿联”有相同的裁边齿痕。

技术员把两张纸的边缘放大到同一比例。

锯齿状的微小缺口几乎完全重合。

“同一类老式裁纸刀出来的。”技术员说，“不一定同一把，但刀口缺损位置很接近。梁家那份新遗愿纸看起来是新纸，实际用的是旧模板复印件再覆印。”

许砚问：“模板来源？”

“抬头被洗过。增强后能看见一部分。”

屏幕上，梁家遗愿联页眉原本是一片灰。红外增强以后，灰里露出几个浅字。

青槐福寿互助棚。

陈照白看着那几个字，想起水下转运单抬头里的“青槐临棚”。二十年前是临棚，二十年后变成互助棚，再往后换成服务队。名字换了，纸口、流程和催促火化的手法却没有换。

许砚说：“查曹顺。”

曹顺住在青槐新街尽头。

青槐福寿喜丧服务队的门面就在他家一楼。外头挂着红底黄字的牌子，旁边堆着花圈架、纸灯笼和一排折叠凳。门口有一只小铜锣，和梁家那只一样，挂在红布带上，铜面擦得很亮。

他们到的时候，店里正在扎纸马。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巡逻车，手里的竹篾啪地断了。两个年轻小工立刻停下，站在纸灯后面不敢说话。曹顺从里间出来，脸上挤出笑，笑到一半又收回去。

“许队，陈师傅。”他搓着手，“梁家的事，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们真就是帮老人家办喜丧，乡下规矩，你们也知道，赶时辰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许砚没和他绕。

“搜查证。”

曹顺脸色一下白了。

他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让开门。

店里前半间是门面，后半间是库房。库房里有白布、纸钱、香、红线、铜锣、旧音箱和一台喷墨打印机。打印机旁边放着厚厚一摞表格，表头写着“喜丧简办确认”“亲属自愿放弃告别”“遗体衣物不翻动确认”。

每一张都很干净。

干净得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

许砚让人拍照封存。

陈照白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几件红色马甲，背后印着“青槐福寿”。马甲下面的木柜很旧，柜门上刷过新漆，但底部有一圈灰黑色水线，像曾经被水泡过。

他蹲下看柜脚。

柜脚底部粘着一小块河泥。

泥已经干了，颜色发青，里面夹着一点碎水草。

陈照白抬头。

“许队。”

痕检员过来取样。曹顺站在旁边，额头开始冒汗。

许砚问：“柜子从哪来的？”

曹顺说：“老物件，家里传下来的。”

“家里传的柜子，为什么最近搬过水边？”

曹顺张了张嘴。

“没有。我不知道。”

许砚没追问，把视线移到打印机旁的电脑。

技术员现场镜像硬盘。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常用表格和账目。真正有东西的是回收站和一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夹名叫“旧式样”，里面有十几个模板，命名方式很规整。

`QH-FS-JB-01`

`QH-FS-BY-04`

`QH-FS-BF-07`

其中一个文件打开后，页眉上方有被白块遮住的旧字。技术员把白块移开，底下赫然是“青槐福寿互助棚”。再往前的版本记录里，还有一个更旧的文件名。

`QH-LP-SZ-0719`

临棚送葬。

曹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许砚说：“这些模板谁给你的？”

曹顺站着不动。

“我自己存的。”他说，“干这行，总要有表。”

许砚点头。

“那火化预约也是你自己存的？”

技术员把另一份记录调出来。

梁怀舟火化预约提交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三分。提交设备指纹来自青槐福寿喜丧服务队办公室这台电脑，浏览器缓存里还留着殡仪馆预约平台的登录痕迹。账号不是梁家人的。

账号名：`liucheng_doc`

刘呈。

假调档登记里的那个名字。

库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纸马竹篾轻微的摩擦声都没了。

曹顺舔了一下嘴唇。

“那不是我。”他说，“我不会弄电脑。我们这边都是小刘弄的，他说手续要快，老人家喜丧不能耽误。”

“小刘全名？”

“我不知道。”

许砚看着他。

曹顺急了。

“我真不知道！他来了就说自己姓刘，帮镇上文化街项目做旧档整理，也帮殡葬这边理流程。他有章，有介绍信，有时候还开着灰色面包车。他说梁老爷子自己交代过，不翻衣、不拖时，别让你们殡仪馆那边坏了老人规矩。”

陈照白问：“他什么时候第一次来找你？”

曹顺看了他一眼，又避开。

“去年秋天。”

“为了白长寿旧铺？”

曹顺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许砚捕捉到了。

“说。”

曹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他让我帮忙清旧铺，说文化街要改造，纸扎铺那些旧账旧料不吉利，别留着让人拍照。我就给社区那边发了条短信，让他们十九点前清出来。短信是我手机发的，字是他写给我的。”

“你为什么听他的？”

曹顺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我爸的事。”

许砚没有打断。

曹顺看向墙上的红马甲。

“我爸以前就在青槐福寿互助棚做事。不是主事，就是帮忙抬东西，敲锣，跑腿。后来互助棚散了，他留下一堆旧东西。我们家靠这个吃饭，谁家死人，我们去帮。小刘说当年账里有我爸的名字，要是翻出来，我这服务队就别开了。”

“你爸叫什么？”

“曹满仓。”

技术员立刻在水下转运单残留名单里检索。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张增强图。夜次三的物项栏旁边，有一处被水泡散的签押，原本看不清。现在经过比对，能辨出两个字的尾巴。

满仓。

曹顺看见那两个字，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我不知道他干过什么。”他声音发哑，“他死前只说，青槐渡口的事少问，问多了会把死人问醒。我以为是老人吓唬人。”

许砚说：“死人醒不醒另说，活人的账会醒。”

曹顺闭上眼。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把他脸上最后一点侥幸刮掉了。

库房另一头，一个年轻小工忽然开口。

“曹哥，那包东西不是你爸留下的。”

所有人都看过去。

小工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纸灰。他被女人狠狠瞪了一眼，还是把话说完。

“案发前那天晚上，小刘来过。他拿了一个油布包，说是梁家的快办包，让曹哥照着里面的表做。曹哥不让我们碰，后来把包放进后柜。第二天早上，后柜门开着，包不见了。”

曹顺猛地回头。

“小邱！”

小工吓得缩了一下，但没有闭嘴。

“还有，那辆灰面包不是我们队的车。曹哥借过，说送纸灯去水边。回来以后车后备箱一股泥味。”

许砚问：“车在哪？”

曹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在后院。”

后院窄小，停着一辆白色灵车、一辆破旧三轮和一辆灰色面包车。面包车贴了深色膜，车牌边缘沾着泥，右后轮胎纹里还嵌着细碎青灰。

周师傅摊前出现过的那辆车，照片里只拍到半个车牌和右后轮。比对结果还没出，陈照白却已经认出了那种故意压慢的笨重感。

痕检员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铺着塑料膜，膜被擦过，但边角缝里还有黑泥。泥里夹着铁锈粉、油布纤维和一根很短的褐红线。

许砚看向曹顺。

曹顺声音发抖。

“我没下水。真的不是我捞的。小刘让我把车停在旧闸边，他带了两个人去水边。我只听见他们拖东西，后来他把一个油布包扔进后备箱，让我开到老街后巷。再后来，他说没找到要紧页。”

“没找到要紧页？”许砚问。

曹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脸色灰败。

“他说的。我不知道是什么页。”

陈照白看着后备箱里的黑泥。

水下账箱不是刚刚被发现。小刘他们早就下过水，开过箱，拿走过一部分账页，却没有拿完。他们可能没找到送葬单，也可能觉得半张被墨盖住的同行栏已经没有价值。

他们低估了水。

也低估了梁怀舟留证的方向。

下午六点，曹顺被带回队里询问。青槐福寿喜丧服务队门面暂时封控，电脑、打印机、旧柜、铜锣、红线、车辆和模板全部封存。

梁秋凤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被贴上封条，忽然问陈照白：“我爸的喜丧，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安排好的？”

陈照白说：“有人利用了你们想快点办完的念头。”

梁秋凤眼里又有泪。

“那我们是不是也帮了他们？”

陈照白沉默了一会儿。

“是。”

这个字很重。

梁秋凤没有反驳。

她只是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街上的纸钱味、香味、泥味混在一起，像一场拖了二十年的丧事终于从旧水里浮出来，却没有人敢说自己只是路过。

许砚站在巡逻车边接电话。

电话是技侦打来的。灰色面包车的车载定位被人为清过，但保险公司后台保留了三段异常行程。第一段在梁怀舟死亡前一晚，车停过青槐旧闸。第二段在水下账箱可能被打开的那天凌晨，车从旧闸开到白长寿旧铺后巷。

第三段最远。

车在南桥老殡仪站后门停了二十七分钟。

时间是梁怀舟死亡当天凌晨两点十四分到两点四十一分。

许砚挂了电话，没有马上说话。

陈照白看着他。

“南桥老殡仪站？”

许砚点头。

“冷藏间后门那条路。”

陈照白记得那条路。潮湿、低矮、灯坏了一半，墙面上有旧水痕。叶晓禾被救出来以后，那地方已经封控过一轮，理论上不该再有无关车辆停留。

可灰色面包车停过。

不是白天，不是办丧，不是路过。

凌晨两点十四分，梁怀舟还没有被送到殡仪馆，喜丧快办的火化预约也还没有提交。灰色面包车却先去了南桥老殡仪站。

许砚把手机递给陈照白。

屏幕上是后台恢复出的定位轨迹，南桥老殡仪站后门处有一个短暂停留点。停留点旁边，还有一条手动输入的备注。

备注只有四个字。

旧伞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