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槐这个名字，被许砚先压在卷宗里。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让人进村打听，也没有把名字发给派出所协查。沈婆婆昨晚留下的几句话，被拆成几个能落在纸上的条件：二零零四年秋后，临时救助迁出；卫生院和水务站共同经手；手腕烫伤；听见三短铃会捂耳朵。

条件比名字可靠。

名字会被改，会被压，会被人故意喊错。伤口、记录和恐惧不会那么容易变。先查条件，等于先避开那些会替他关门的人。

他们先去了青槐镇旧卫生院。

旧卫生院早已并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老楼只剩档案室和药库。档案员拿着钥匙开门时，灰尘从门缝里落下来，像一层很薄的纸灰。里面的铁皮柜排了三面墙，标签大多卷边，字迹褪成浅蓝色。

“二零零四年的外伤登记不一定全。”档案员说，“那年秋汛以后，卫生院搬过一次，纸档潮了不少。”

许砚把介绍信递过去。

“先查暴雨后临时救助、走失儿童、外伤处理和转送记录。”

档案员翻了半个小时，找出三本发霉的登记簿。第一本是普通门诊，第二本是外伤处置，第三本没有正式封面，只用红笔写着“秋汛临安”。

秋汛临安。

陈照白看见这四个字，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它不像正式项目，更像临时拼出来的词。临时安置，临时救助，临时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原来的地方搬走。

登记簿第七页被水泡过，纸边发皱。上面有一行字。

“临安-07，男童，约八至九岁，左腕内侧烫伤旧痕，惊厥样反应，闻闸铃捂耳，拒答原名。”

后面还有两栏。

送来单位：青槐水务站。

备注：暂称槐生。

陈照白的手指停在“槐生”两个字旁边。

许砚没有让他继续盯下去。

“拍照，封存。查转出。”

转出栏写得很潦草。

“北桥临时安置点，随车医护：陆丽蓉，随送人员：陈某。”

陈某后面的名字被水渍糊住，只剩一个“山”的下半截。

档案员凑近看了半天。

“这页当时可能补写过，墨散了。”

许砚说：“不现场判断。做墨迹恢复。”

陈照白点了点头。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半露不露的证据。可“陈某”和“山”的残笔放在一起，仍像一枚钝钉，慢慢钉进胸口。

外伤登记簿里还有一张夹页。

夹页是卫生院护士手写的观察记录，字迹很细。

“临安-07夜间惊醒三次，均称‘门关了’，不肯睡靠窗床位。听见水务站试铃后躲入被内，反复说‘我不回去’。左腕烫伤为旧伤，非当日形成。”

陈照白看完那几行字，眼前浮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不是纸上的“已认门”，也不是梁怀舟信里的“阿槐”。只是一个躲进被子里、听见铃声就捂住耳朵的孩子。

许砚把夹页也封存。

“去水务站。”

青槐水务站旧库房他们已经来过几次。管理员邹老头看见他们又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叹了一口气。

“还查啊？”

许砚说：“查临安-07。”

邹老头脸色变了。

“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许砚没有回答，只把手续放到他面前。

邹老头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带他们去了库房最里面。那里有一排铁柜，柜门上贴着“汛后杂项”，不像正式档案，更像当年没人知道该归在哪儿的东西。

第七号盒子里没有厚档案，只有几张转送单、一张油票和一张水务站车辆派用记录。

车辆派用记录写着：

“二零零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水务站面包车，青槐至北桥临时安置点，转送一名临安儿童。随车：卫生院陆丽蓉、站工邹远年。交接：北桥安置点何桂兰。”

邹远年。

陈照白抬头看邹老头。

邹老头的手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许砚问：“你随车？”

邹老头点点头。

“我那时候三十多岁，站里让我开车。孩子不说话，抱着一个旧搪瓷杯，杯子里没有水。他听见车门报警声也捂耳朵。后来陆护士让我们把报警线拔了，车才开出去。”

“谁把孩子交给你们？”

邹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梁怀舟。”

陈照白看着他。

邹老头没有看陈照白，只盯着地面。

“还有一个人。穿灰夹克，手臂上包着布，雨衣外面全是泥。我没看清脸，梁怀舟叫他守山。”

库房里静了一下。

邹老头像终于把这句话吐出来，整个人都矮了些。

“我不敢说。”他说，“当年站里有人提醒过，临安-07的事不许进正账。后来我听说梁怀舟也不提这孩子，就以为他被安置好了。再后来每年七月十九前后，总有人来问旧库房，我就更不敢说。”

许砚问：“谁来问？”

“不固定。有时候是搞文化街的，有时候是修水闸的，有一次是个女的，撑黑伞，手上戴着柳叶戒。”

邹老头说到“柳叶戒”时，声音明显压低。

陈照白问：“孩子后来叫什么？”

邹老头摇头。

“交给北桥以后，就不是水务站管了。但何桂兰我记得。她是北桥安置点的临时保育员，后来好像领养了一个孩子。”

北桥安置点已经拆了。

何桂兰也已经去世。

他们在区民政旧档里查到何桂兰的领养备案。手续不完整，材料里有补办痕迹，但有一张照片保存得很好。照片上的男孩瘦，眼神躲着镜头，左手腕戴着一条布带。备案名叫何怀青。

怀青。

不是槐生。

不是阿槐。

那个字被换掉了。

许砚查到何怀青现住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何怀青三十岁出头，没有婚姻登记，名下没有房产，在城西开一家钟表修理铺，铺名叫“无声钟表”。

陈照白看见铺名，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无声。

他们没有拉警笛，也没有开警灯。许砚让两名便衣在街口等，自己和陈照白走进那条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