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伞骨被摆在物证台上时，看起来不像一件凶器。

它细，轻，漆面被水泡得发哑，折断的地方露出灰白色铝芯。伞面已经不见了，只剩十二根伞骨中的三根连在中棒上，其中一根被人磨尖，尖端细得像针，却比针硬。

许砚站在台前看了很久。

“不像临时改的。”

痕检员点头。

“不是临时。尖端打磨过三次，第一次最早，磨痕里有老锈和黑泥；第二次有细砂轮纹；第三次很新，边缘还有抛光膏残留。它被长期当工具用，不是昨晚逃跑时随手折出来的。”

陈照白隔着证物袋看那根伞骨。

尖端有一点褐红。

不是血。

技术员刚做过初筛，是铁锈、柳皮粉末、旧油布纤维和极少量定影液残留。另一个检测结果更让人沉默：伞骨内侧的刮擦纹，和南桥老殡仪站资料柜背后空腔、白长寿旧铺假抽屉夹层、水下账箱扣口上的细长撬痕高度一致。

同一类工具。

甚至可能是同一根。

“所以它不是伞。”许砚说。

“是钥匙。”陈照白低声说。

痕检员看了他一眼。

陈照白没有解释。

这根东西开过太多不该开的地方：柜背、夹层、水下铁箱、旧底片袋，也许还有梁怀舟寿衣里被人二次翻找过的反缝。

一把伞可以遮脸。

一根伞骨可以伸进缝里，把别人藏了一辈子的东西勾出来。

物证台另一边，技术员把伞骨中棒放进微距镜下。中棒内壁不是空的，里面贴着半截极窄的透明胶片。胶片被水泡皱，只剩几个油性笔写的字符。

G-07。

QH-7C。

后面还有一段被刮掉，只余下一个“炉”字的偏旁。

许砚把照片发给信息组。

“查这些编号在现有证物里的对应关系。”

结果很快回来了。

G-07对应的不是地名，也不是人名，而是一组旧伞任务编号。白长寿底联里曾出现过一个极淡的“G7”压痕，水下账箱残余油布上也有相同笔迹的“G-07”。QH-7C则和刚刚确认的长青7C复印件对应。

至于那个残缺的“炉”字，系统没有直接命中。

但陈照白看见它的时候，后颈还是凉了一下。

许砚把屏幕合上。

“先不猜。”

“我没说话。”

“你脸上写了。”

陈照白看向他。

许砚说：“旧火化场三个字，现在还只是可能。我们要先找到拿伞骨的人。”

拿伞骨的人从北桥旧码头跳水后，沿着下游旧排水涵洞逃走。水警封控得快，涵洞出口附近没有车辆即时接走他。但雨夜水位高，涵洞里有两条岔道，一条通往城南第二排涝站，另一条通往旧糖厂废水渠。

两处都没有完整监控。

黑伞挑的路，还是旧路。

可旧路也会留下东西。

第二排涝站凌晨一点二十八分有一次异常手动启泵。操作记录显示值班员刷卡进入，但值班员本人当晚在值班室睡觉，门禁卡一直在抽屉里。现场门锁没有暴力痕迹，监控主机被重启过，重启前后有九分十二秒空白。

空白时间里，水位传感器的备用电源仍在工作。

它不拍人，却记录了泵房铁门开合时的震动。

三次。

第一次，一个人从涵洞出来。

第二次，有人从外面进去。

第三次，两个人离开。

许砚看着震动曲线，问值班员：“谁能从外面进去？”

值班员脸色发白。

“我们这门老了，刷卡不灵的时候，有人会用细铁片从门缝拨锁舌。水务站以前的维修工都知道。”

“维修工名单。”

名单被调出来，旧员工、外包队、临时维修人员排了三页。

陈照白在第二页看见一个名字。

刘呈。

名字旁边的备注是：二零二一年至二零二四年，青槐文化街项目临时文档员兼设备联络。

许砚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让人调刘呈近一个月手机基站、车辆轨迹、外接设备使用记录和水务站旧门禁日志。结果像一张被伞骨挑开的网，慢慢露出下面的孔。

刘呈的手机昨晚关机。

但他的电动车电池定位出现在城南第二排涝站附近，停留十八分钟；之后沿旧糖厂废水渠移动到南桥老殡仪站后巷，又在天亮前停在长青影像修复工作室旧址附近。

每一个点，都和他们已经发现的证据链有关。

排涝站，是逃脱接应。

老殡仪站，是旧伞取页。

长青旧址，是底片。

许砚看完轨迹，只说了两个字。

“收网。”

刘呈没有住在登记地址。

他租了一间城西旧雨具仓库旁边的隔间。仓库早年给商场供伞，后来商场拆改，雨具生意散了，只剩一排排铁架和成捆的旧伞骨。仓库门口挂着褪色招牌，写着“晴雨修配，换骨换面”。

便衣赶到时，仓库里没有灯。

卷帘门半掩，门底漏出一条灰白光线。里面传来很轻的金属碰撞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拆伞。

许砚做了个手势。

两组人从前后门包抄。

陈照白站在外侧，没有往里冲。他能闻到旧仓库里的味道：潮布、铁锈、霉灰，还有一缕被水泡过的定影液味。

这味道不该在雨具仓库里。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人抬头。

刘呈比照片上瘦，戴着黑框眼镜，脸色蜡黄，手里握着一截新伞骨。铁架上挂着十几把拆开的黑伞，伞面被取走，只剩骨架像一排被剥掉皮的影子。

“别动！”

刘呈没有跑。

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够桌上的打火机。

旁边便衣扑上去，把他的手压在桌面上。打火机滚落，撞在一摞硫酸纸袋旁。纸袋上写着不同编号：

G-07，QH-7C，NQ-Yue-01，旧炉索。

许砚看见最后三个字，眼神沉下去。

“带走。”

“等等。”刘呈突然喊，“别烧，别碰水，袋子会花！”

他喊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许砚看着他。

“你很懂这些袋子。”

刘呈嘴唇发抖。

“我是文档员。”

“文档员会磨伞骨？”

刘呈不说话。

痕检员很快从仓库里封出一批物证：磨尖伞骨十四根，旧油布三卷，做旧红线半箱，空白清漂申请联，水务站旧门禁复制卡，两只加密U盘，三张还没烧的底片接收清单复印件，以及一只小型砂轮机。

砂轮机上有黑泥和柳皮粉。

伞骨尖端的金属成分和北桥现场那根完全一致。

刘呈被带回**时，天又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