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问室里,他一开始坚持自己只是替人修伞、打表、录材料。许砚把证物一件件摆到他面前,他就往后缩一点。摆到第三只U盘时,他不缩了,只低头看自己的手。
“谁让你去北桥接人?”
“没人让我接人。”
“那你接什么?”
刘呈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接伞骨。”
许砚没有打断。
刘呈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少罪一点的词,语速快起来。
“我不碰人。我只接东西。有人把东西放在点上,我拿走,换新袋,改编号,按表送到下一个点。梁家的遗愿联、火化预约、旧铺账页、水下箱子、底片复印件,都是这样。你们以为伞是一个人撑的?不是。伞面能换,伞骨不能断。每个人只拿一根,谁也不知道整把伞长什么样。”
陈照白站在单向玻璃外,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硬物顶住。
伞面能换。
伞骨不能断。
黑伞不是一个人。
它是一套让每个人都只做“一点点”的结构。
许砚问:“柳戒执伞人是谁?”
刘呈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很怕,却也很空。
“你们抓我没用。我没见过她脸。她每次只露手,戒指也不是每次都戴。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也不一定。”
“NQ-Yue-01呢?”
“账号。”
“谁用?”
“我不知道。”
许砚把仓库里那张写着“旧炉索”的纸袋推到他面前。
“这个呢?”
刘呈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开始害怕。
不是刚才那种被抓后的慌,而是一个下层人碰到了自己也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不能说。”
“你已经被抓了。”
“抓了也不能说。”刘呈的声音发虚,“说了,他们会把我也写进去。”
许砚问:“写进哪里?”
刘呈咬住嘴唇。
许砚不急。
他换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梁怀舟倒穿的寿衣,反缝处的旧针眼和新针孔清清楚楚。旁边是仓库里搜出的伞骨尖端比对图。
“这根伞骨进过梁怀舟的寿衣,对吗?”
刘呈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不是我进的。”
“谁进的?”
“我只收到过指令。”刘呈呼吸发急,“梁老头衣里有页,取不全就让他穿回去。穿回去,就烧了。你们不是已经看见那句话了吗?那不是他说给你们的,是他说给我们听的。”
陈照白在玻璃外慢慢攥紧手。
梁怀舟知道有人会来翻。
所以他把话写在反缝里。
穿回去,就烧了。
这句话不是求他们帮他整理衣服。
是对黑伞的反咬。
许砚的声音更低。
“梁怀舟怎么死的?”
刘呈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接到通知时,他已经在老渡房边上了。有人说他不肯交最后一页,还骂他们,说阿槐活着,老陈欠船,长青留底。后来车就去了梁家。我只负责改预约、补遗愿、让曹顺催快办。”
“谁让你补遗愿?”
刘呈闭了闭眼。
“伞上来的指令。”
“具体账号。”
“NQ-care-admin转的。”
讯问室外,信息组的人立刻记录。
归亲案里查到过的账号再次出现。
它不是只管照护材料。
它也在转文书、转火化、转底片、转旧伞任务。
许砚把“旧炉索”的纸袋照片放大。
“这个袋子里原本装什么?”
刘呈盯着照片,脸上汗越来越多。
“索引。”
“什么索引?”
“旧火化场入库索引。”他终于说出来,声音轻得像被自己吓住,“我没看全,只看见一行。长青箱,伞骨名单,旧炉三号库。”
许砚问:“旧火化场在哪里?”
刘呈抬起头。
“不是青槐渡口。”
陈照白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
刘呈说:“第三夜不在水边。”
他像终于认命,又像终于把自己从那个词里吐出来。
“在旧火化场。”
讯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许砚没有立刻追问第三夜。
他只把纸袋、U盘、伞骨和刘呈供述分别编号,要求同步申请旧火化场历史档案、消防移交记录、殡葬系统停用库位和安晟文化咨询外包项目的交叉调取。
走廊里,陈照白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沈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握着那把旧伞,伞尖没有碰地。
“听见了?”她问。
陈照白点头。
“第三夜在旧火化场。”
沈婆婆没有纠正,也没有附和。
她只是说:“知道门在哪,不等于能进去。”
陈照白看向她。
老人眼里有很深的疲惫。
“伞骨露出来了,伞面就会换。你们抓到一个递伞的,后面还会有人把伞撑起来。”
“那就一根一根拆。”
沈婆婆看了他很久。
“拆伞骨的人,手会被划破。”
陈照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稳。
可此刻,指腹像被那根磨尖的伞骨轻轻划过。
疼不明显。
只是提醒他,真相不是被人交出来的,是从缝里一点点挑出来的。
当天傍晚,信息组从刘呈两只U盘里恢复出一份被删除的缓存目录。目录里没有完整文件,只有残留文件名。
`Umbrella-cache_QH0719`
`G-07_transfer`
`LC_old_furnace_index`
最后一行最短。
`Chen_oldname_confirm`
许砚把屏幕转向陈照白。
“还没有文件内容。”
陈照白看着最后一行英文和拼音混在一起的文件名。
陈。
旧名。
确认。
他忽然觉得走廊尽头的灯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
是像旧火化场里,有什么沉了二十年的炉门,被人从外面摸到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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