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遗像修复的卷帘门，是晚上七点十二分重新打开的。

白天店铺已经封控过一轮。门口贴着封条，玻璃门内侧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街坊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有人以为店里出了普通纠纷，有人听见谢文澜失踪的风声，压低声音议论，说修遗像这种活，本来就沾阴气。

许砚没理这些话。

他只让辖区民警把围观人群往外劝开，再让现场摄像开机。

“补充搜查，重点扫描台下方暗格、工作站缓存和纸质登记簿。梅若琴不进现场，在车里等。”

梅若琴坐在路边巡逻车后座，手里还是攥着那只小布袋。她听见许砚的话，隔着车窗点了点头。

陈照白站在街对面。

明净遗像修复的招牌不大，白底黑字，角落里画了一枝很淡的白菊。店里平日应该很安静。墙上挂着样片，柜台后面摆着相框和几只老相机。这样的地方，本该是活人替死者整理最后一张脸的地方。

可现在，店里所有相框都像空着眼。

许砚让他进了外间。

“只到这里。”

陈照白点头。

他能闻到店里的味道。

相纸、木框、清洁剂、旧电脑发热后的塑料味，还有一点很淡的定影液味。那味道比器材库轻很多，像被生活遮住了。谢文澜这些年就是在这样的味道里开店、接单、修老人泛黄的照片、给家属挑黑框或浅木框。

一个人如果真想作恶，不会把恐惧藏得这么笨。

他会毁掉所有记录。

谢文澜却留了暗格。

痕检先复查扫描台。

扫描台是一张定制木桌，桌面放着平板扫描仪、校色卡、吹尘球和几只镜头刷。桌下有两层抽屉，白天搜查时已经打开过，里面是发票、相纸包装、客户登记表和保修卡。梅若琴说的暗格不在抽屉里，而在桌脚后侧。

技术员趴下，用手电扫过桌底。

“有新旧木板色差。”

木桌后挡板与桌腿之间有一条极细缝隙。缝隙被灰尘盖住，肉眼很难看出来。痕检拍照后，用塑料片轻轻探进去，卡到一处磁吸扣。

咔。

一块薄木板弹开。

里面没有钱。

也没有底片。

只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薄登记簿、一只旧硬盘盒、三张夹在透明袋里的废弃接触印样，以及一枚用胶带缠过的钥匙。

女警轻轻吐了口气。

许砚说：“全程拍，逐件编号。”

登记簿封面没有字，右下角有一小块被手指反复摩擦出来的油亮。打开第一页，里面不是普通客户登记。

每一页都分成四栏。

日期。

来电。

影像。

备注。

字是谢文澜的，笔画很瘦，收尾有点抖。最早一条记录在三年前。

第一条写着：三声，未接。

备注说，不是普通旧客。

第二条在两年多前。

第二条写着：三声后转网络号，问长青旧片能否醒。

影像栏写着灰底男，非老照。

备注只有三个字：不要接。

再往后，记录逐渐密起来。

有几条只写了号码末四位，有几条写着“空号回拨”“无来电显示”“三声后断”。其中一条被红笔圈了：

孙兆平新像，非家属取件。

备注：脸太年轻。

陈照白站在外间，听见女警低声读出这几条，后背慢慢绷紧。

脸太年轻。

死人不会变年轻。

除非有人拿死人的脸，去填别人的流程。

许砚没有让人继续念所有内容。

“整本拍照，回去做笔迹、墨迹、纸张和时间顺序检查。现场先找最近三个月。”

女警翻到后段。

最近三个月的记录明显更乱。谢文澜写字越来越急，有些地方用了铅笔，有些地方又用黑笔重描。最后几页夹着几张便签。

一张写：

北陵，不去。

下面又补了一句：

不去也会来。

第二张写：

兆平不是给他们借脸的。

第三张写：

7C不醒，人先取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这句话像早就埋在阴影里，可此刻它不再是模糊预感，而是一名失踪者在恐惧里留下的字。

许砚把便签逐张编号。

“这张先封，回去做书写时间和纸源比对。”

陈照白看着那句“人先取走”。

它比“新像已取”更冷。

新像已取，是系统写的。

人先取走，是谢文澜写的。

一个是流程的声音，一个是活人的声音。

而活人的声音明显更害怕。

旧硬盘盒也被打开。

里面没有硬盘，只有一张折起来的保修单和一片被剪掉角的相纸。保修单抬头是长青影像修复工作室，日期是七年前，维修项目写“扫描仪灯管更换”。经手人栏有两个签名。

贺修文。

谢文澜。

相纸被剪掉一角，剩下的部分只有背景和半截肩线，没有脸。纸背写着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兆平副本，不在我处。

许砚看着这行字。

“他写给谁看的？”

没人答。

陈照白低声说：“也许不是给一个人看，是给后来搜到这里的人看。”

许砚转头。

陈照白没有往里走，只站在原地。

“如果他知道自己会被带走，就要先把最容易被误会的事写清楚。”他说，“他怕警方找到副本线，以为副本在他手上。也怕黑伞用这句话反过来逼他。”

许砚问：“所以他既想撇清，又想留下路？”

“嗯。”陈照白说，“这不是全无责任的人会写的话。”

许砚看了那张相纸很久。

“也不是彻底想逃的人。”

登记簿夹层里还有三张废弃接触印样。

第一张是普通客户旧照测试，老人脸部有修复笔刷痕，旁边写着“可交”。第二张是孙兆平新遗像的局部测试，脸部被剪掉，只剩领口和背景；背景灰得很干净，像证件照换底。第三张最怪。

第三张没有人脸。

只有一串小图，像底片边缘被反复试扫。每个小图下方都有校色条和一段边码残影。第一格能看见QH，第二格能看见0719，第三格只剩一个模糊的7，第四格露出半个C。

技术员把第三张举到灯下。

“这是7C的试扫？”

许砚说：“写疑似。”

技术员立刻改口：“疑似7C边码试扫。”

第三张接触印样背面有谢文澜的字：

原片未过我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

只见过影，不见过骨。

陈照白听见“骨”字，想起伞骨预览。

伞骨名单。

谢文澜见过影，但没见过骨。

也就是说，明净店里可能只是遗像和边码试扫，不是完整伞骨名单存放点。黑伞把东西拆得很碎，每个人只看一段。谢文澜看到的是影，刘呈拿过的是伞骨，贺修文知道长青移交，冯全德知道三号库换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