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运营商协查先回了第一批。

四个号码末四位里，`7064`最快被补齐。它不是普通手机号，而是一张早已停机的物联网卡，登记在城西澄宁文化用品有限公司名下。卡片三年前开通，实际使用地点一直不稳定，多数时候只在短时间内上线，像一只被人从盒子里拿出来用完又塞回去的眼睛。

最近一次上线，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一分。

位置不在明净。

也不在旧影像器材库。

而是在城西一片旧厂房旁的通信基站下。

信息员把地图投到屏幕上，红点落在一条很窄的支路边。支路尽头是已停产的化工包装厂，旁边有几间旧平房，工商登记早已注销。路再往西走，是一条废弃铁路支线，轨道断在荒草里。

许砚看着红点，没有立刻下指令。

“误差范围？”

“半径两百米左右。”信息员说，“物联网卡只上线了四十七秒。上线后没有拨号，只有一次数据握手，像是设备开机自检。”

“设备类型？”

“卡商记录是环境监测模块，但那家公司同批次买过十张卡，实际用途不一定。”

许砚问：“另外三个？”

“`3381`是虚拟运营商号码，曾经和谢文澜店铺座机有三声来电记录；`0917`查到一个停机手机，实名信息疑似冒用；`0719`没有完整号码，可能不是末四位，也可能是手写编号。”

`0719`这四个数字被留在白板右侧。

没人急着说它代表青槐。

它可以代表日期，也可以代表编号、密码、卡尾或对方故意留下的旧案诱饵。在证据没走完前，它只能是一组数字。

陈照白站在会议室后排，听见“上线四十七秒”时，目光落到地图那片旧厂房上。

四十七秒。

够一只设备报一次位置。

也够一个人按下一次求救。

许砚把红点圈起来。

“第一组去旧包装厂外围。不要进厂房，先查监控、路口、车辆、基站周边。第二组继续查澄宁文化用品公司。第三组准备问贺修文。”

年轻侦查员问：“许队，四十七秒会不会是诱饵？”

“会。”许砚说，“所以外围先走。活人救援不是看见点就冲，是先判断点能不能救人。”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个点不能放。”

上午八点二十分，贺修文在保护点第二次接受询问。

他一夜没睡好，眼下青黑，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像怕自己一松开就会发抖。桌上摆着明净暗格里找到的七年前保修单复印件。原件已经入卷，复印件只供询问辨认。

许砚没有先问长青底片箱。

他问：“七年前，谢文澜来给你换扫描仪灯管。你说那天有人送来一只小温控箱。”

贺修文点头。

“谁送的？”

“一个年轻人，戴帽子，背很直，说话很客气。”贺修文说，“他没有报真名，只拿了一张承办单。单子上盖的是安晟文化咨询外包项目章，写‘影像资料暂存检查’。”

“箱子上有编号吗？”

贺修文抿了抿嘴。

“有。”

“说。”

“`LQ-05`。”贺修文的声音低下去，“不是现在这个`LQ-node-5`，但我记得`05`。因为我那时候还以为是第五批资料。”

许砚看向记录员。

记录员写下：七年前温控箱编号`LQ-05`。

“箱子里是什么？”

贺修文闭眼。

“我只看见几张接触印样和一卷底片袋。袋子没打开。接触印样上没有完整人脸，只有边码和一些小图。文澜在门外修灯管，他看见我慌，没走。”

“你让他走，他没走。”

“嗯。”

“后来呢？”

“那个年轻人问我，长青的旧片能不能‘醒’。”贺修文说，“我说底片保存得好就能重扫，保存不好就只能做接触印样和边缘校验。他说，不是问技术。”

许砚抬眼。

“原话？”

贺修文喉结动了动。

“他说，底片不醒，人就先取走。”

这句话和谢文澜登记簿上的字对上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按了一下。

许砚没有追着问“人是谁”。

他只问：“谢文澜听见了吗？”

贺修文的脸一下白了。

“听见了。”

“所以他怕了七年。”

贺修文低下头。

“我也怕了七年。”

“你怕什么？”

贺修文沉默很久。

许砚没有催。

陈照白站在单向玻璃外，忽然明白许砚昨晚为什么说不能逼。贺修文这种人，一被逼，就会躲回“我怕”两个字里。可“怕”不是证词。要让他把怕拆开，拆成时间、地点、人物、话和物。

贺修文终于开口。

“我怕他们把照片当门。”他说，“谁的脸修清楚，谁的名字就会被拿走。”

许砚问：“你亲眼见过？”

“没有。”贺修文马上摇头，又像怕自己摇得太急，补了一句，“我没有见过人被拿走。我见过照片先到。”

“照片先到？”

“先送来一张灰底新像，让你修成黑白遗像规格。几天后，你会听说那个人失踪，或者病危，或者被转到外地照护。再过一阵，系统里就会有简办、无人认领、等待并档之类的话。”

“你见过几次？”

“两次。”贺修文说，“一次是我自己见的，一次是文澜后来告诉我的。”

许砚问：“这两次有记录吗？”

“我没有。”贺修文声音发涩，“文澜可能有。”

这句话把所有人又推回明净暗格。

谢文澜拿的不是副本。

是时间线。

九点三十五分，第一组到达城西旧包装厂外围。

厂区大门锁着，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宏泰包装材料厂。铁门里面杂草很高，主厂房的窗玻璃碎了一半。按外围走访，厂子停产至少五年，平时只有附近捡废品的人偶尔进去。可路口一家洗车店的监控拍到，昨晚十一点零九分，一辆无牌白色小货车从支路开进厂区方向，十一点二十八分出来。

时间和`7064`物联网卡上线吻合。

许砚让人截取车身特征。

小货车没有前牌，后牌被泥挡住。车厢侧面有一条浅蓝色刮痕，尾门右下角贴着半张残破贴纸，像旧影像器材维修仓的蓝牌颜色。

更关键的是，车出来时，后车厢缝隙里漏出一点冷雾。

冷雾很轻，只有一两秒。

但够说明车厢内可能有低温设备。

现场组没有强行进厂。

他们先调取周边三处监控，固定小货车路线，又联系消防和厂区产权人。产权人是外地公司，负责人电话打了三遍才接，说厂房早不使用，钥匙在当地一个看门老人手里。

看门老人住在两条街外。

找过去时，老人正在吃午饭。

他一听宏泰厂，先摆手。

“没人用，早没人用。”

侦查员把搜查手续和证件给他看，问昨晚有没有车进厂。

老人眼神闪了一下。

“我耳朵背，听不见。”

侦查员没有逼问，先问钥匙。

老人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手有点抖。

“你们别往里走太深。”他说，“后面小仓库顶塌过。”

“最近有人借过钥匙吗？”

“没有。”

“那门怎么开的？”

老人不说话。

侦查员看向他家门口的鞋。

一双旧胶鞋，鞋底沾着新鲜泥。泥里有灰白颗粒，和宏泰厂支路的水泥粉很像。

老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他们就让我开一回门。”他说，“说放点旧设备，半夜就走。他们给了我五百块，我没看车里。”

“他们是谁？”

老人摇头。

“戴口罩。一个说话很客气，一个不说话。”

“有没有看见被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