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新康复器材临时库在城北外环边上。

仓库不大，灰色彩钢板墙，蓝底白字招牌挂在卷帘门上方。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贴着“康复床上门安装”，车厢侧面有公司电话；另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尾门右下角贴着一张新换的温控标签。

避光暂存。

四个字很平，平得像普通货物说明。

可它们从鹿桥红光、接口日志和伞骨预览里一路追到这里，就不再普通。

许砚没有让人立刻围上去。

北新不是废仓库，也不是空壳公司。它有营业执照，有真实法人，有员工打卡，有客户订单。它可能只是被借用了门禁和库位，也可能有人在里面帮忙。无论哪一种，都不能靠冲进去解决。

下午四点二十，外围组把第一轮信息传回。

北新康复器材有限公司成立九年，主营康复床、制氧机、护理椅和一次性护理耗材。法人叫顾平安，五十六岁，本地人，名下没有异常出入境和大额现金记录。仓库管理员李泽友，四十八岁，负责门禁预约、晚间收货和售后配件出库。

门禁预约确实来自李泽友账号。

但创建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四分。

那时李泽友正在市三院陪母亲做透析。

医院监控、缴费记录和透析室签字时间都能对上。

“账号被借，或者被复制。”信息组民警说。

许砚问：“密码？”

“弱密码，手机号后六位。系统没有二次验证。”

会议室里没人骂。

越普通的漏洞，越像真的。

北新这种小公司不会给仓库门禁做复杂权限分层，管理员为了省事，用手机号当密码，售后师傅互相知道，临时工也能让人帮忙预约。黑伞不需要攻破什么高墙，它只要从人懒得改密码的地方进去。

陈照白站在指挥车旁，看着远处那辆无标识车。

车尾温控标签贴得很新，边角没有灰，像刚撕开保护膜。标签下面的门缝没有明显冷雾，说明车厢未必开着低温。可车底靠右侧有一小片湿痕，像融化后的冷凝水流过。

“像空车。”年轻侦查员低声说。

许砚看了他一眼。

“空车也能藏东西。”

比如设备。

比如标签。

比如一次权限交接。

下午五点，顾平安被请到外围临时询问点。他来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反复说自己公司做的是正经生意，仓库里都是床、轮椅和制氧机。

许砚没有吓他。

他把门禁预约打印件推过去。

“这个是你们公司单子吗？”

顾平安拿起来看，眉头皱得很紧。

“不是。我们门禁备注一般写客户名或者单号，没人写这种话。”

“避光暂存？”

顾平安点头：“我们有些药械配件怕晒，但会写‘避光保存’，不会写暂存。暂存是快递站、冷链库爱写的。”

“李泽友账号谁知道？”

顾平安迟疑了一下。

许砚没催。

顾平安终于说：“售后组大概都知道。他岁数大，老忘密码。以前有夜里返仓，让年轻人帮他预约过。”

“最近有没有人问过仓库空库位？”

“有。”顾平安擦了擦汗，“一个做影像耗材的，说租两天放恒温箱。我没同意，我们不是冷库。后来他就没再联系。”

“名字？”

“姓柳还是刘，电话我有。”

许砚让人立刻提取通话记录。

电话不是刘呈的。

号码实名属于一个外卖骑手，半年前丢过身份证。通话时间、基站和澄宁文化用品云主机充值地址在同一片区，但不能直接证明拨号人是谁。

北新这条线，仍旧是壳套壳。

可壳上开始有指纹的形状。

五点三十五分，紧急搜查手续和消防评估同时到位。

许砚没有从正门进。

他让顾平安配合，从仓库东侧员工通道进入。消防先测空气，确认无缺氧、无易燃气体异常后，痕检和技术组跟进。仓库灯亮起时，里面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两排康复床用塑料膜包着，制氧机纸箱摞在墙边，轮椅折叠后挂在铁架上。空气里有纸板、塑料和一点机油味，没有显影液味，也没有鹿桥那种冷库旧气味。

没有人。

也没有谢文澜。

年轻侦查员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

陈照白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希望不能靠门打开。可每一次门后没有人，那一点刚热起来的东西还是会冷下去。

许砚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在无标识车后停下。

车钥匙不在公司钥匙柜里。

顾平安说那辆车不是公司的。

“下午三点多就停在这儿了。”他说，“我以为是隔壁仓库的。”

隔壁仓库也说不是他们的。

车牌是真的，属于一家报废车辆回收公司名下的小货车，半年前报失。尾门没有撬痕，车厢锁却是新的。技术员用工具打开后，里面没有货物，只有一只空的保温箱、一卷未用完的温控标签、一台小型门禁中继器和一部拆掉外壳的旧手机。

旧手机开着机。

屏幕黑着，电池微热。

技术员先做电磁屏蔽，再把它装进取证袋。

“不是普通手机。”信息组民警看了一眼，“它连着门禁中继器，当作短信和网络双通道接收指令。只要有人远程发包，它就能替某个账号完成门禁预约或开门请求。”

许砚问：“所以傍晚六点四十，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来？”

“可能只需要这部手机触发门禁。”信息组民警说，“车停在门口，标签贴好，系统里就像有人按预约来暂存货物。”

陈照白看向那只空保温箱。

空箱子不是结束。

它是一个位置。

有人先把“位置”占上，再等真正的东西从别处被送来，或者让系统认为东西已经被送到。活人、底片、接收单和接口，一直都是这样被拆开。

痕检在中继器背面发现一枚很薄的圆形贴片。

贴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压着一圈柳叶纹。

不是金属戒指。

也不是装饰。

它像把柳戒的图案印在了一片可复制的感应标签上。

信息组民警把贴片编号后接入隔离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权限标识。

`Y-ring/active`

`role_keyonly`

`NQ-Yue-01`

执伞栏头上的那几行，第一次从纸面和缓存里落到一件现实设备上。

顾平安脸色白了。

“这东西不是我们的。”

许砚说：“我们知道。”

他说知道，不是安慰顾平安。

是因为真正麻烦的地方也在这里。

这片贴片证明，有人可以把“柳戒”从人的手上拆下来，做成一个权限标签，贴在任何中继设备后面。摄像头拍到戴戒指的人，不等于那个人亲自开门；门禁记录显示`NQ-Yue-01`，也不等于柳戒持有人就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