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建材市场夜里比白天空。
白天堆在棚下的瓷砖、木线和石膏板都被塑料布盖住,只剩几盏高压灯亮着,灯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出一片片没有颜色的反光。白色小面包车停在西侧消防通道旁,车头朝里,车尾靠着一排旧门框,像是临时躲进去的,又像是早就知道那里没人看。
许砚到的时候,交通组已经把外围封住。
车没有熄火后的余温,发动机盖摸上去只剩一点凉意。后车厢里那张折叠担架摊开了一半,一次性床单还在包装袋里,临时转运单被压在座椅缝里,纸边被水汽润得发软。
痕检没有急着把东西往外拿。
许砚站在警戒线外,看他们先拍全景,再拍车门、脚踏板、座椅滑轨、后备厢胶条和车内每一处可见灰尘断裂。车身外侧有两组新鲜擦痕,一组在右后轮眉,一组在尾门把手下方,都是很窄的横向痕,像被人戴着手套开关门时反复蹭出来的。
陈照白看着那张转运单。
`B-slotnotmerged/sendwaternext`
字母和英文夹在一起,冷冰冰的,比“送水”两个字更像某种仓库备注。
他想起北新卷帘门前那辆车缓慢经过时,副驾驶窗落下的一道缝。那时人没有下来,门没有打开,车也没有停,可它还是在某个节点上完成了一次确认:看门能不能开,看壳有没有暴露,看“活位未并”的材料还能不能接。
许砚问:“车牌先别信,查车架。”
交通组的人点头。
车牌很快被证实是套牌,挂在另一辆已报废的同型号车名下。车架号前半段被磨掉,但副驾驶座椅滑轨下贴着一张旧维修标签,标签上有一串没撕干净的编号。信息组拿回去同改装厂维修记录比对,二十分钟后给出结果。
这辆车半年前做过保温车厢内胆维修。
维修点在西河路,叫顺捷冷暖车厢。
登记名不是北新,也不是澄宁文化用品,更不是刘呈。
登记用途写的是“水站配送车厢保温层修补”。
“送水。”年轻侦查员低声说。
许砚看了他一眼。
年轻侦查员立刻把话收住:“我不是说一定是水站。只是登记用途这么写。”
许砚没有批评他,只说:“对,先按登记用途查。别让两个字把路带偏,也别错过他们故意把两个字做实的地方。”
这就是黑伞最麻烦的地方。
它把暗语的一半藏在真的手续里,把真的手续又伪装成暗语。谁只追鬼话,会被它牵着走;谁只认表格,也会把人送过的那条路当成普通配送。
旧建材市场有监控,但不完整。
西门摄像头坏了三个月,管理方报修单还压在保安室抽屉里;北门摄像头角度太高,只能拍到车顶和进出时间。真正有用的是一家五金铺门口的私人摄像头,老板怕夜里丢铜线,自己装了一个。
画面里,白色小面包车六点五十七分驶入市场西侧。七点零三分,一个穿灰蓝色配送服的人从驾驶室下来,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提着一只扁长纸箱,左手夹着一件卷起来的雨衣。
他没有回头看车。
他锁门、穿过两排门框、从水泥管堆旁绕出去,动作很稳,像在一条熟路上走。七点零七分,他从市场西巷出去。西巷没有**监控,但巷口一家桶装水代送点的柜台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背影。
这一次,他手里的雨衣不见了。
扁长纸箱还在。
代送点老板被叫醒时一脸茫然,披着外套坐在小凳上,说自己六点半以后就关门吃饭,门口卷帘只拉了一半,谁经过都能蹭进去躲一躲雨。
“少没少东西?”许砚问。
老板说:“水票少没少我得明天盘。桶没少,空桶都在后头。就是门口垃圾桶里多了件衣服,刚才你们的人拿走了。”
那件灰蓝色配送服被封在物证袋里。
胸牌的位置有一块新撕的胶痕,衣领内侧有汗盐,袖口沾着一点黑色油泥。衣服不是水站统一工服,商标被剪掉,背后“临江净水”四个字是后贴的热转印,边缘还没完全压牢。
陈照白隔着物证袋看那块胸牌胶痕。
它像一张被撕下来的脸。
许砚问老板:“你们代送点有没有这个人?”
老板立刻摇头:“没有。我们就我和我外甥两个。送水的车也是三轮,哪有这种面包车。”
“有人最近借过你们门口放东西吗?”
老板想了很久,说:“前两天有个戴口罩的,说自己是附近装修队的,问能不能把一箱门禁配件放门口,晚上有人拿。我没答应。这里又不是快递点。”
“什么样的箱子?”
老板比划了一下:“扁的,长的。和今天监控里那人拿的差不多。”
话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脸色白了一点。
许砚让人把这段证词单独固定,又调代送点周边三天的外部监控。没有清晰正脸,只有两段背影:一个人来问能不能寄放箱子,一个人今天从市场里出来。身高接近,步幅接近,但衣服不同。
不能当同一个人定。
只能当同一路线查。
车里那只扁长纸箱没有跟着人留下。它从北新门口经过,到旧建材市场,再到水站巷口,最后消失在监控断点里。
许砚把路线图贴到临时指挥车的白板上。
北新仓库。
旧建材市场。
临江净水代送点。
西巷监控断点。
陈照白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递伞”这个词比他以为的更冷。
不是有人举着一把黑伞站在路口。
是每个人只递一段,把东西交给下一只手,把风险切成小块。有人递车,有人递门禁,有人递保温箱,有人递床单,有人递一张写着“活位未并”的纸。没有人需要知道车里原本该有谁,也没有人需要承认自己在杀一个活人。
七点四十分,刘呈被带到询问室。
他比上一次更瘦,眼下发青,手指一直搓着纸杯边缘。许砚没有一上来问“送水”,只把白色小面包车的监控截图、北新门禁中继器照片和那张临时转运单摆在桌面上。
刘呈看见“B-slot”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一下很短。
但足够被记录下来。
许砚问:“你认识这个写法?”
刘呈喉结动了动:“不认识。”
许砚没有追着逼问,只把第三张照片推过去。
那是北新中继器背面的柳叶纹感应贴片。贴片已经被封在透明证物盒里,旁边摆着比例尺。
刘呈看了一眼,马上低头。
“你以前说过递伞。”许砚说,“你说自己只是给人传话、搬东西。现在我们有车、有门禁、有转运单,有你以前接触过的旧雨具仓库。你可以继续说不认识,也可以说你知道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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