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文华图文在一排写字楼底商中间。

凌晨的卷帘门已经拉下，门头灯还亮着，白底红字被雨水洗得发灰。门口那组智能柜贴着快递平台的标识，柜身侧面有一块刮花的广告牌，写着“证件照、标书装订、工程图输出”。如果不是C-07那一格在后台里静静亮着，谁都会以为这里只是每个城市夜里都有的一间小图文店。

许砚没有让人靠太近。

城东派出所的两名便衣坐在街对面的早点铺棚下，装作等雨停；一辆没有标识的车停在巷口，车灯熄着；平台技术员被叫到现场后，先在警戒线外签了保密和协助记录。柜门没有开，取件码也没有试。

“后台先截全屏。”许砚说，“格口状态、寄件账号、付款记录、开柜日志、异常访问，一个都别漏。”

平台技术员手有点抖。

“这个柜平时就是普通自提。”他说，“我们只能看到寄件方下单、快递员投柜和取件码发出，具体包裹内容不知道。”

许砚看着他：“我们也不要求你知道。你只证明系统里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让技术员稍微稳了一点。

陈照白站在门檐下，看着柜机屏幕反出的冷光。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一下一下，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计时。柜门没有动，可他总觉得那一排小门里有东西在等人答应。

写名。

两个字听起来像老旧仪式里的一笔朱砂。可到了这里，它只剩后台记录、付款凭证、打印日志和一个没有使用的取件码。

三点零六分，柜机后台完整镜像完成。

寄件账号是新注册的，实名信息来自一名外省失联多年的个体户，手机号是虚拟运营商号。付款账户不是安晟材料代收本身，而是临江净水上游结算账户下面的一笔小额代付，金额二十八元六角。

“透明文件袋，一件。”技术员读，“备注是旧名校对B，柜格C-07，收件人姓名只填了一个字，谢。”

陈照白抬眼。

许砚没有回头。

“电话？”

“尾号3381。”

明净暗格里四个末四位，又露出一个。

3381、7064、0917、0719。

这几组数字像被人分散埋在不同地方。一个跟相框盒走，一个跟车厢维修走，一个跟城东自提柜走，一个一直贴在青槐七月十九的旧编号上。它们不回答问题，只证明有人把同一套索引拆进了不同壳里。

许砚说：“取件码冻结，保留短信下发记录。申请现场开柜见证。”

平台技术员立刻联系后台。法制和网安的手续在半小时内补齐，柜机开柜由平台远程授权，现场同步录像。许砚让痕检先对柜门外侧拍照、测粉尘断层，再由技术员按流程开锁。

C-07弹开时，声音很轻。

里面只有一只牛皮纸信封，外面套着透明文件袋。文件袋边角没有折痕，封口贴得很平，像刚从打印店出来不久。袋面贴了一张白色标签，打印字很小：

旧名校对。

下面还有一行：

B位，不并原件。

许砚让人把整个袋子连同柜格内壁一起拍照。痕检取出时，透明袋外侧有两枚浅浅的指纹，但都不完整。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没有手写字，只有一道胶带压痕。

现场不开封。

袋子被带回临时勘验车。痕检在摄像头下拆开外层，再拆牛皮纸信封。里面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彩色照片清样，尺寸只有半张A4。照片里是一张被修复过的灰底头像，脸部仍然模糊，轮廓像孙兆平，又不像孙兆平。清样右下角有输出软件自动生成的水印：

face_asset:SZP-copy/low-proof

低清样。

不是原片。

第二样是一张旧格式表格复印件，表头残缺，只能看见“旧名确认联”四个字。复印件上有复写纸的蓝灰压痕，几处栏名被人用红框标出：原名、旧称、活位状态、影像来源、校对人。最下方一行打印字段很清楚：

oldname_confirm/pending

第三样是一张图文店打印任务回单。回单显示文件来自云端上传，文件名为`oldname_check_B_C07.pdf`，上传时间是北新门禁失败后二十九分钟，打印机编号`WH-TW-03`。打印参数里有一个被手动勾选的选项：

套用旧纸边。

第四样是一条窄窄的纸边，像从更大的表格上裁下来的。纸边背面有铅笔旁批，字迹很浅，经过现场斜光才看出来：

小照未归，勿并活位。

陈照白在看到“小照”两个字时，指尖冰了一下。

许砚把纸边往证物盘里推回一点。

“先拍，不读结论。”他说。

陈照白把视线从纸边上移开。

他知道许砚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小照未归，不能自动等于陈照白；勿并活位，也不能证明谢文澜就在某个柜子背后。它们是线索，不是答案。

可线索也会疼。

三点五十五分，文华图文店主被带到店里。

店主姓任，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眼睛因为被叫醒而发红。他一开始说自己不知道这单，后来看到打印任务回单，才想起来晚上确实有一笔云打印。

“我们店有自助打印。”任老板说，“客户上传文件，付钱，机器自己出。夜里不一定有人在店里。柜子是给附近公司拿标书用的。”

许砚问：“谁把文件放进柜子的？”

任老板看向店员。

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孟。她紧张得一直攥袖口，听见问话立刻说：“我放的。但我没看内容。打印机出来以后系统会吐一张小票，我按单号装袋，放柜，扫一下码。”

“谁让你放C-07？”

“系统分配。”孟店员说，“平时也是这样。”

“有没有人来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