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八岁那年,他母亲的葬礼上,他没有掉一滴眼泪。他爸说陆家的人不在人前哭。他信了。后来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明白,他爸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但那个八岁的男孩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他妈妈走了,他爸爸变成了一滩烂泥,所有人都告诉他“陆家的人不在人前哭”——于是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下去,咽了二十年,咽到忘了怎么哭。
十年后十四岁的陆衍舟被父亲丢进瑞士一间全封闭的寄宿学校。母亲死了,父亲酗酒,家族企业被一群虎视眈眈的亲戚把持着。没人管他死活。那间寄宿学校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一座冰冷的教养院。他学会了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天用冷水洗内裤,学会了在食堂抢最后一块面包,学会了用流利的德语跟比他大两级的男生打架。也学会了用冷漠筑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墙外——因为只要没有人在墙内,就没有人能伤害他。
又过了十四年。
二十八岁的陆衍舟坐在星城CBD最高的办公室里,花了六周时间策划并执行了对荣丰集团的恶意收购。荣丰的创始人,就是当年绑架他母亲的幕后推手之一。签收购协议那天,他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对方的总裁——一个头发花白的六十岁老头——在他面前哭得像条丧家犬。
陆衍舟把三明治吃完,擦擦手站起来说:“六周前我跟你说过,我要的不是你的公司,是你。你偏不信。”
后来那个老头跳楼了。陆衍舟没去葬礼。他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凌晨,然后一个人开车去了半山墓园,在母亲墓前放了一束白玫瑰站了三分钟一个字也没说,转身走了。
这就是陆衍舟。星城商界的人提起他都要压低声音,好像他随时会在背后出现。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想巴结他,有人想扳倒他。但没有一个人能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面前说谎超过三秒。他不近女色,不沾烟酒,没有任何绯闻,没有任何软肋。
“陆总没有心。”简宁有一次在酒桌上听人这么说,她笑笑没接话。她跟陆衍舟共事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没有心。他是把心锁起来了。
因为钥匙丢了。或者说他把钥匙扔给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而现在,简宁站在陆衍舟的办公室里,把一份调查资料放在他桌上。关于邹以安的一切。
“她的身份是伪造的。她根本不叫邹以安。两年前突然出现在星城用这个名字租了城中村的房子。之前的人生轨迹全是空白——就像这个人是两年前才出生的。”陆衍舟拿起资料翻了翻,不置可否。
“另外青州那边医院系统里我们找到了这个。邹以安把父亲以‘乔宇’的名字登记在青州一家私人精神病院里。档案上登记的家属名字叫乔以安。”简宁顿了顿,“这些是我们七年前的东西——乔氏慈善晚宴的老报纸照片。你自己看。”
一张泛黄的新闻图片。图片里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坐在钢琴前面,双手放在琴键上,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笑。她的笑容在发黄的印刷墨迹里依然明亮得晃眼。十七岁的乔以安。乔松年唯一的外孙女,乔菀清的女儿,乔氏帝国当时唯一的继承人。然后七年前乔松年去世,遗嘱被篡改,乔以安被苏婉清宣布“精神失常”,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
陆衍舟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白裙女孩,又看了看手边人事档案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文员。差距太大了。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漫长的时间依然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他慢慢地把照片放下,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内线。
四十七楼行政部。乔以安办公桌上那台座机响了。
乔以安接起电话。“您好,行政部。”
“我是陆衍舟。你之前标注的那份星海湾税务评估报告我看过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他挂断了电话。
五十二楼的总裁办公室比乔以安想象中的更大,也更空。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把星城的天际线框成一幅画,但房间里除了最基本的东西没有一样多余的装饰——没有绿植没有鱼缸没有奖杯墙,连沙发都是那种棱角分明的极简款。像它的主人。
“你怎么看出那个税务漏洞的?”陆衍舟开门见山。
那个漏洞是她花了两天两夜把过去五年所有关联公司的税单全部交叉对比才找出来的。那个漏洞关系到一笔接近两千万的资产转移——苏婉清通过一个空壳公司把乔氏置业名下的资金洗到了自己娘家的账户里。她能怎么回答?她只能回答:“我自学过一些会计课程,陆总。正好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陆衍舟盯着她看了很久。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她这次没低头,回望着他的注视,眼神是坦然的,安静的,不闪不避。可她睫毛在微微颤抖。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这样近地、死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我没追问。”他把报告合上,放进办公桌的保险箱里,转了密码锁,“你的洞察力对项目有价值。这件事到此为止。”
“陆总。”乔以安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太轻了,坦白太重了,她卡在两端的中间。
“还有事?”
“那个人……我是说这个税务漏洞的经手人,背后的公司。您会查下去吗?”
“会。”他抬眼看她,“但不是现在。打草惊蛇就没意思了。”
她没有再问。她走到门边时,陆衍舟忽然叫了她的名字。“邹以安。”
她回头。
“你很怕苏婉清?”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像一面镜子上被砸出了一道裂纹——极小极细,但真实存在。她迅速低下头,把那个表情藏起来。“我……不认识什么苏婉清。陆总您认错人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陆衍舟拿起内线电话打给简宁:“她住的那栋楼从今天开始加暗保。周围便利店安排我们的人盯梢。不要让她发现。”
“明白了。另外顾清瑶那边有新情况——她委托私家侦探在查邹以安的底。她给那个侦探发的邮件里提到了苏婉清的名字。”
陆衍舟沉默了几秒钟。他沉默得很快——这三秒钟里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但结束沉默的时候他的语气跟之前一样平稳:“把顾清瑶委托的那个私家侦探拦下来。必要的话用钱砸。不要让她接触到跟乔家有关的任何资料。”
“明白。”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星城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几栋高楼的顶灯已经开始闪烁。要变天了。
他在那块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玻璃很冰,他撑着玻璃的手也很冰。但他心里某个被他遗忘在十四岁瑞士冬夜的角落,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乔以安回到出租屋。她这次没有慢慢走,是一路小跑上了五楼。她掏出三把钥匙手忙脚乱地捅进锁孔——门开了。
房间里有生人的气味。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东西全在原位。床上的褶皱跟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的电磁炉方向没变,方便面箱子压着的旧报纸还保持着同一个角度。但她闻出来了。一种混着烟草和某种廉价车载香水的味道。不是她的。她在这个五平米的房间里住了两年,连每一只蟑螂的行走路线都烂熟于心。有人来过。
她屏住呼吸走到床边掀起床垫——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原位。她把信封打开,母亲的照片还在,但是照片的边角被谁翻折过一点——她每次放照片时都把边角抚平,现在那道折痕是别人摸过之后折回去的角度。
乔以安拿着照片在床边坐了下来。她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内容,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她认得那个区号——乔家老宅。
她没回。她把手机反扣在床上,抱着母亲的照片在黑暗里蜷缩成一团。出租屋窗外的霓虹招牌依旧一明一灭。红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一道细长的伤口。
此刻在星城另一边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陆衍舟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上的搜索框还亮着——他刚才在搜“青州乔家旧闻”。搜出来的结果不多,他全看完了。然后他往下翻,翻到了一张老照片。那是乔氏慈善晚宴的合影,十七岁的乔以安坐在钢琴前,白裙黑发,笑容灿烂得像全世界的阳光都照在她身上。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她笑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他把脸埋进掌心。
“七年。”他在黑暗里说,“她在那座老宅里被关了七年。”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星城灯火通明,璀璨而冷漠。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简宁发了条消息:“那个篡改遗嘱的律师叫什么名字?给我找到他。”
发送。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而黑暗里,他握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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