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舟国际内部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陆总每季度亲自召见的员工,不超过两个人。而邹以安一个季度之内被召见了三次。茶水间的窃窃私语开始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有人猜她是陆总安插在行政部的眼线,有人猜她是某个大客户的亲戚来镀金,有人猜得更离谱——说她跟陆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最后一种猜测的流传速度最快,因为八卦这种东西永远跑得比真相快。
乔以安对这些充耳不闻。她耳朵里只听得见一种声音——是她父亲主治医生赵主任在电话里的催促。八万块。那张病床上的父亲需要八万块,而她卡里只有一万多。所以她不是在享受陆衍舟的特殊对待,她是在抓紧所有能抓紧的时间撬开苏婉清在金州的金融防线。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将近两百个小时。财务系统、项目文件、税务记录、股权结构——她用一套比公司审计更狠的逻辑把所有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笔奇怪的土地出让金:一块商业地块,评估价低于市价百分之三十。买家是一个叫做“明辉商贸”的壳公司,而这个壳公司往上穿透两三层最后指向苏氏集团的控股子公司。这笔交易如果坐实,足以让苏婉清背上一辈子的经济犯罪指控。
但还不够。乔以安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瞳孔微微收缩。她还需要更多证据——那个壳公司的法人是谁,公章是怎么盖上去的,钱是怎么转走的。这些她暂时还找不到。但她会把它们找出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已经惊动了蛇。而蛇,已经在向她游来了。
那天晚上乔以安加班到整栋楼只剩她一个人。她拖着两条灌铅的腿走出衍舟国际大厦的时候,星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撑起一把旧伞,往地铁站走。起初她没注意到那辆车。后来她拐进一条小巷抄近路,忽然意识到身后那两道车灯已经跟了她两个路口。
心跳猛地加速。她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那辆车也提速了——引擎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乔以安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乔家老宅那些年每次苏婉清半夜带人来“查房”,她都能提前几秒钟听到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这是被囚禁七年训练出来的本能。
她没有跑。她冷静地拐进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站在货架后面假装挑饮料。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外,停了整整两分钟。车窗是深色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人。然后那辆车在雨帘中缓缓驶离,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
乔以安握着饮料瓶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认识那个车牌号——不是认识牌照数字,而是认识那个车牌框。银色边框,右下角有一块小小的凹痕。她十六岁那年逃跑被抓回来,苏婉清就是让这辆车把她押回老宅的。那是乔子昂最喜欢开的一辆宝马。
她站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里,忽然觉得冷,钻心地冷。
与此同时,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陆衍舟接到了简宁的加密电话。
“陆总。那个私家侦探拦下来了。他收了顾清瑶三十万定金,已经查了邹以安半个月。查到的东西他还没交给顾清瑶就被我们截了——他锁定的档案里有一份跟乔家老宅有关,是我这边第一时间截停的。但顾清瑶不会善罢甘休。她现在已经把矛头完全对准了邹以安。”
陆衍舟没有说话。
简宁继续说:“还有一个情况比较麻烦。我们查到顾清瑶跟苏婉清之间有一条非常隐蔽的联系路径。不是直接的——是通过顾清瑶父亲的公司和苏氏的关联交易间接接触的。但顾清瑶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给苏婉清当枪使。”
“解释清楚。”
“苏婉清最近在找一个人。她动用了她在星城所有的资源——包括跟林氏传媒的合作关系。她找人的逻辑很直接:她在找一个两年前突然出现在星城、没有过去、没有背景的年轻女人。”
“而顾清瑶正好在替她找。”
“对。顾清瑶只是单纯想搞掉邹以安,但她不知道她追查的方向正好跟苏婉清要找的人完全重合。我怀疑苏婉清那边甚至已经通过林氏传媒间接拿到了邹以安的照片。”
陆衍舟沉默了很久。“她在哪儿现在?”
“邹以安?她刚下班,在回家路上。不过刚才我们安排在便利店盯梢的人报告说有一辆可疑车辆跟了她一段,她躲进便利店,车停了,两分钟后离开了。”
“车牌。”
简宁报了一串数字。陆衍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辆车是乔子昂的。”他的声音变冷了,“乔子昂已经到星城了。他现在还不知道邹以安住在哪栋楼,但盯梢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可能直接动手。”
“我们怎么办?”
“把他找出来。先按兵不动。”陆衍舟走到窗边,半山的夜色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苏婉清的犯罪链条太长了,如果我们现在就动乔子昂,她会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要抓就抓一窝。”
“可是邹以安的安全——”
“我知道。”陆衍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简宁几乎听不见,“她的安全我亲自盯。”
挂断电话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把车钥匙。
窗外雨大了。他发动了那辆黑色迈巴赫,没有叫司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开车去城中村。他到那栋破楼楼下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他坐在车里抬头望向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红绿相间的霓虹光在窗帘上明明灭灭。他没有上楼。他甚至不确定她知不知道他来过,他只是想看她窗户里的灯光。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扇窗户直到凌晨两点。然后他发动车子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早上乔以安办公桌上多了一杯热咖啡。不是公司茶水间那种速溶的,是楼下那家精品咖啡店的拿铁。杯托上没写点单人。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说明。乔以安抬头环顾四周——行政部的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工位上多了一杯咖啡。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她最常买的那种燕麦拿铁。但身边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习惯喝燕麦奶——她从不在同事面前点咖啡。她端着那杯拿铁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泛起一种很轻微的异样感,像有人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不是警惕,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被在意。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自作多情,这很可能只是哪个同事点错了对象,或者公司今天有什么节日活动没通知她。但她的直觉——那个帮她活过七年的直觉——告诉她:是他。
她没有猜错。此刻陆衍舟的办公桌上,正躺着一份关于乔以安父亲情况的详细报告。赵主任的姓名、联系方式、青州精神病院的地址、欠费金额与截止日期。他沉默地看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转一笔钱过去。不用写来源。以第三方慈善捐助的名义打款,不要留下任何可追溯到我或者衍舟国际的痕迹。”
挂掉电话后,他拿起座机又拨通了乔以安的座机。
“今晚有空吗。”他这句话用的是陈述句的语调,没有问号。
乔以安握着听筒,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某种不同往常的东西。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声音却很稳:“有。陆总有事?”
“七点。楼下等你。”
他只说了这两句就挂了。乔以安把听筒放回去,指尖在听筒上停留了一会儿。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感觉——像坐在过山车第一排,明知道前面是俯冲,却还是系好安全带闭上了眼睛。
而窗外星城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玫瑰色,像这座城市终于肯露出它柔软的那一面。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