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乔家老宅的花园里举行。
——不对。老宅拆了。那个关了她七年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空地,地基已经挖好,新的社区图书馆正在浇筑混凝土。她说的重建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说要拆,就真的拆了。连那块封死阁楼窗户的木板都被她亲自看着工人卸下来,丢进了建筑垃圾回收箱。
所以婚礼没有在老宅办。但也没在酒店或者教堂。陆衍舟想了很久,最后订了半山别墅后山那片野玫瑰谷。春天里整面山坡开满了野玫瑰,刺很多,花也多。乔以安第一次看到那片花海时站在山脚下愣了好几分钟——她从来不知道星城还有这种地方。陆衍舟说这片山头他三年前买的,一直没想好怎么用。现在知道了。给她当婚礼场地。
来宾不多。宋屿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穿着一身平生第一次穿的正装站在伴郎位置,紧张得领结都被自己揪歪了三次。简宁没有当伴娘,她主动说要当证婚人——她说“我比你们俩更清楚这段感情的底牌,证婚人还不够格?”赖永昌老律师也在,坐在前排,老人家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不停地用手帕擦眼镜。赵主任和几个精神病院的护士也来了——乔以安父亲的护理团队,坐在另一侧。
花道的尽头,陆衍舟站得笔直。他穿着一套低调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跟他当年在董事会上护她的那身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站在她的前面。他站在她将要到达的终点等她。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西装裤缝,指节微微发白。
简宁凑过去低声问:“陆总,紧张?”
“不紧张。”
“你裤缝快被你捏出褶子了。”
陆衍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简宁,我三十岁。从小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中长大,见过太多背叛与算计。我以为我不会对任何人产生那种感觉。直到遇见她。我害怕的不是她不来,而是她来——然后发现她值得更好的人。”简宁正要开口安慰,他忽然又补了一句:“但那个人也只能是我。”
简宁把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回去,翻了个白眼。
音乐起了。不是婚礼进行曲,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她母亲教她弹的第一首曲子。全场安静下来。他缓缓抬起头。乔以安出现在花道的另一端。
她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来。父亲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走得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用了好几个月复健,就是为了能亲自把女儿带到那个男人面前。他走到陆衍舟面前,用枯瘦的手把女儿的手放进陆衍舟的掌心,然后拍了两下,没说任何话。拍手的力度很重。是那种把一辈子的嘱托全都拍进去的重。
陆衍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只手——纤细,温暖,指尖微微发颤。跟他第一次在露台上看见她被泼红酒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只是那天他给她手帕,擦完她就走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攥着这只手再也不松开。
“你今天很好看。”他低声说。
“我戴眼镜你都说好看。”她笑着回他。
“好看。戴眼镜也好看。不戴眼镜也好看。哭的时候好看,笑的时候好看。站在天台上说‘我给你利息’的时候最好看。”
乔以安的脸终于红了。简宁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两位,先发完誓再撒狗粮行不行。”
陆衍舟看着她,他的誓词很简单。
“我陆衍舟。在认识你之前我只有一个信条——世界是危险而不可信的地方。在认识你之后——我仍然觉得这个世界危险而不可信,但我决定和你组成一支两个人的队伍。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盾牌,你是我的方向。走过荆棘,前方就是玫瑰。”
乔以安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我乔以安。我曾经以为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报一个仇。后来你告诉我——复仇是熬不过漫长冬季的。谢谢你让我知道,冬天的尽头是春天。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光,你是我的归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穿过荆棘,拥抱你。每一天。”
漫天野玫瑰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简宁抹了好几次眼角,用那份已经折得皱巴巴的证婚词挡住了自己的脸。宋屿的领结终于被他揪歪了——但这次他没在意。赖永昌老先生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然后对旁边的赵主任说:“她外公在天有灵,今天准笑得很开心。”赵主任点点头,声音也哑了:“她妈妈也是。”
陆衍舟低下头,将唇轻轻印在乔以安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停在唇边。他轻声唤她旧日的名字:“乔以安。”
“嗯。”
“谢谢你穿过荆棘来到我身边。”
她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
“也谢谢你,一直在荆棘的尽头等我。”
散场的音乐选了舒伯特的另一首小夜曲,比开场更轻快一些。客人们在花谷里用着简宁安排的露天自助餐——她包了星城最好的法餐厅负责今天的全部外宴,连宋屿都吃了两盘鹅肝承认“比方便面好吃一点”。
日头慢慢西斜。花谷里的玫瑰在夕阳下变成了深深浅浅的金粉色。陆衍舟和乔以安坐在山坡最高处的那棵老橡树下面,已经坐了很久。她靠着他,他揽着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以后每年春天都来。”她眯着眼睛看夕阳。
“好。”
“秋天也来。冬天也来。”
“好。”
“然后每年都来。不管刮风下雨。在这里种一棵樱花树。等它长大,我们老了带着孙子孙女来树下野餐——”
“等一下,”他低头看她,眼神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几个?”
“什么几个?”
“孙子孙女。几个。”
她笑了出来,笑完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夕阳静静地落下去。花谷里的灯带自动亮起来——还是那天他在天台上调试了好几个小时的同款暖金色灯带。他这次不用再一个人布线了。简宁带了后勤团队来帮忙。他看了一眼灯带,想起同事们今天聚在花谷边忙碌的样子,弯起唇角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很轻。
荆棘曾刺穿她的皮肉、她的记忆、她的年华,留下满身血痕与疮疤。但在今天,荆棘化作了花香。而在另一边——是他。他一直在那里,在花谷的尽头站着,双臂张开,眼神温暖而笃定。无需言语便说出了她用半生才学会相信的话:
你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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