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秋天来得晚,九月底的海风还裹着燥热的湿意。
老城区艺术街区的巷子里,明岚画廊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暖黄色的灯。门口的迎宾海报上印着“青年画家林婉秋个展——纯白之诗”,字体华丽,落款挂着一串赞助方和主办方的名字。
今晚的开幕式请了半个南城的艺术圈人士。
而沈画的任务,是把开幕酒会的香槟杯擦得一个水印都不能有。
“沈画!这边又洒了!”
穿着香槟色吊带礼服的沈思敏端着空杯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角落擦地板的女孩。沈画的灰色工作服和满场锦衣华服格格不入,长发用最便宜的黑皮筋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素净得近乎寡淡的脸。
“来了。”沈画站起身,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任何人。
她走过去蹲下,用抹布吸掉地板上的红酒渍。
沈思敏站在她旁边,没走。等周围的客人都被香槟和小食吸引了注意力,她才弯下腰,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擦干净点。这红酒是给贵客准备的,你这辈子都喝不起。”
沈画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擦,抿着嘴角,没有任何回应。
沈思敏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人群中,笑着挽起林婉秋的手臂:“婉秋姐,今天的画真好看,那个顾总来了没?”
林婉秋穿着一件雾蓝色的设计师款纱裙,妆容精致,她闻言微微挺直了脊背:“听说会来。顾家的禾川艺术中心是我们这次展览的潜在合作方,如果他看中了哪幅画——”
话音未落,画廊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黑色的宾利停在老城区窄窄的巷口,违和得像是把一整块黑曜石丢进了砂砾堆。司机拉开车门,先下来的是个戴金丝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气质温润,站在车边等。
然后,一只手工皮鞋踏上了巷子的石板路。
走出车门的男人比这满城的秋夜都凉。
黑色西装,冷白皮,眉眼锋利得像用刻刀一笔笔裁出来的。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着一颗扣子,但那一颗扣子的空隙里,透出的不是松懈,而是一种“懒散的掌控感”——属于不需要用领带来证明身份的人。
“顾总来了。”
明岚画廊的创始人沈伯安亲自迎到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比画廊门口的泡沫雕塑还隆重。他伸出双手:“顾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顾司珩没握他的手。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像是在打发一只不重要的飞虫。目光从沈伯安的头顶越过去,扫过满墙的展品,扫过迎上来笑靥如花的林婉秋,最后——落在了角落里。
角落里,沈画正背对着所有人,把手里的脏抹布放进水桶。
她大概不知道门口来的人是谁,也没打算知道。她只是低着头,拧干抹布,准备退到更角落的茶水间去。
“那个。”
顾司珩开口了。
这是他今晚在现场说的第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像一颗冷感的石子投进喧闹的水面,半径三米内的人全部安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沈画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那种温度骤降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她的后颈。
“转过来。”顾司珩说。
沈伯安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他干笑着插话:“顾总,那只是我们画廊的一个杂工,不懂规矩——”
顾司珩没有看他。
沈画慢慢转过身。
她的灰色工作服太大了,袖子卷了三层,前襟上全是水渍和擦地板时蹭上的灰。她的头发因为低头太久,有几缕从皮筋里滑出来,黏在脸颊边。整个人看起来廉价、寒酸、不值一提。
但她抬起了头。
她看向门口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目光平静如水,没有谄媚,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普通员工见到大人物时的那种紧张。
两个人隔着满堂华服和香槟,对视了一次心跳的时间。
顾司珩迈步走向她。
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林婉秋举着香槟的手僵在半空中,沈思敏的眼睛瞪成了铜铃,沈伯安追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靠近。
顾司珩在沈画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皮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她工作服领口——那里有一大片红酒渍,是沈思敏刚才泼的。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高级面料的重量落在沈画的肩头,带着干净冷冽的松木气息,隔绝了画廊里所有廉价香槟和空调的凉意。
“这件衣服,”顾司珩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安静中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明天派人送新的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收回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走向画展的主展区。
程砚清跟在后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了一眼沈画,眼底闪过一丝微讶——这个杂工小姑娘,全程没说过一句“谢谢”,甚至连怯生生的讨好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身上的西装外套宽大得像一件临时的战袍。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到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但如果有镜头慢放,你会发现——那不是感激,也不是受宠若惊。
那是一个猎人确认猎物已经走入视线的神情。
夜深了。
画展在顾司珩短暂停留了二十分钟后草草结束。沈伯安全程贴在顾司珩三步之外点头哈腰,对方的每一次皱眉都不亚于他们的股票跌停。林婉秋不死心地追到停车场,说了句“顾总如果对我们的青年艺术家项目感兴趣”,顾司珩头都没回,车门在她面前关上。
晚上十一点半,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筒子楼里,沈画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台阶爬到七楼。
顶层。冬冷夏热,夏天的时候天花板的温度能把鸡蛋蒸熟。但胜在便宜,而且明岚画廊的所有人都不屑于踏进这种地方。
她开了门口那盏瓦数极低的灯泡,十二平的房间被昏黄的光填充。
一张折叠床,一把二手椅子,窗边堆满了蒙着旧床单的油画板和被她用到干瘪的颜料管。画架是树枝和木板自己钉的,调色盘是用废弃的CD唱片背面代替的。
沈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床头柜最下面一个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本旧速写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她翻开,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照片。
照片被翻看了太多遍,折痕处已经起了白边。
画面上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得像个小太阳;男孩比她高半个头,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那个少年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冷淡与早熟。
照片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儿童体铅笔字:“画展留念,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画家!——”
后半句被时间的潮水冲掉了。
沈画把照片翻过来,指尖落在男孩的手腕处。
手腕上有一枚袖扣。
照片很旧,印刷粗糙,但那个袖扣的形状她记得很清楚——是一片枫叶的轮廓,嵌着暗纹的珐琅。市面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第二枚,因为那是定制的。
而今天,在明岚画廊的灯光下,她看得很清楚。
顾司珩衬衫袖口的那枚袖扣,也是枫叶。
沈画慢慢合上速写本,把照片贴在心口的位置,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南城在夜色里沉沉睡去,远处的海岸线看不见,但有潮声隐约传来,像十二年的时间在她耳边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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