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夜,南城当代艺术馆。
正门外的红地毯从展厅入口一路铺到车道尽头,两侧的媒体区架了二十几台长枪短炮。南城美术家协会的牌子被聚光灯照得反光,评委席上的五位老师清一色是国家级美协成员,最中间那一位满头白发的老教授,就是初选时给《野火》写下“十年未见”评价的那位。
沈画走进场馆的时候没有走红毯。她从侧门进入,程砚清和两名安保一前一后陪着。她穿了那件他送的黑裙子,这一次没有佩珍珠,只戴了一对极细的银耳线,像是刻意把所有装饰压到最低,让作品替她说话。
二楼主展厅,决赛作品展区。十幅入围作品环形排开,最**的位置给了《野火》。暖色的射灯打在画布上,野玫瑰在火光中疯长,荆棘里那只小手掰开最后一根刺,指尖的血珠在灯光下仿佛是湿的。作品旁边挂着统一印制的标签——“《野火》,作者:顾野”。
八点半,颁奖典礼准时开始。
三等奖、二等奖先后揭晓,都是年轻有为的青年画家。林婉秋的《纯白之诗·二》连三等奖都没拿到。她坐在台下第三排,礼服裙的裙摆被她攥得全是褶皱。
当主持人拿到金奖信封时,全场灯光暗了一瞬。聚光灯打在舞台**的讲台上,主持人打开信封,看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本届青年艺术家大赛金奖得主——顾野!作品《野火》!”
掌声雷动。聚光灯扫向观众席。所有人都在找“顾野”在哪儿。
沈画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她没看林婉秋,也没看沈伯安。她只是往前走,穿过坐满了观众的过道,走上那条铺着红毯的台阶。她走得很稳,黑色的高跟鞋敲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在了十年来最痛的记忆和最硬的骨头上。
就在她的手即将接过获奖证书的那一刻——林婉秋从台下冲了上来。
“她有资格吗?!”
全场哗然。后排的媒体区所有镜头在同一秒钟从舞台**甩向了第三排。林婉秋穿着那条不适合奔跑的礼服裙,跌跌撞撞地爬上舞台,抢过主持人的话筒,声音尖得刺耳:“我举报!‘顾野’的真实身份是明岚画廊的杂工——沈画!她根本不是专业画家,根本没有报名资格!她——”
她的声音忽然断在这一秒。
因为她看到了沈画正对着她的那张脸。沈画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解释。她只是伸出手,从林婉秋发抖的手里拿过话筒,然后转向全场。
五千人的展厅,所有灯光都打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干净利落地嵌在现场死一般的寂静里:“我是沈画。十二岁获得国际青年绘画大赛金奖的沈画。请问——我哪里没有资格?”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那个白发老教授缓缓站了起来。他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十二年前在同一个赛场上见过这个小女孩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那幅《发光的男孩》,是你画的?”
沈画转头看向他。她认出了这位教授——十二年前,就是他在金奖作品前站了最久,就是他对她说“你的笔触里有光”。她弯起嘴角,梨涡浮上来,眼眶却克制地红了一圈:“是我。十二年了,谢谢您还记得。”
老教授点了头。他坐下来,转向主持人,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听得见:“她完全具备资格。十二年前她就已经具备了。在我们这个行业待了四十年,我见过无数被资本捧出来的‘才女’——只有少数人,是天生就该拿画笔的。这个叫沈画的小丫头,是少数人。”
林婉秋脸上的血色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站在原地,话筒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沈思敏在台下尖叫:“不可能!她就是个擦地板的!她——”
沈思敏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程砚清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递上一张名片,声音温和而冷冽:“沈小姐,禾川艺术中心的法务部明天会联系您。关于您刚才公开发表的诽谤性言论,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后台,沈伯安全程都在。他站在舞台侧面的黑幕后面,看着台上万众瞩目的沈画。他看到她手握金奖证书,看到她站在光里回答评委的提问,看到顾司珩从第一排站起来为她鼓掌。他们还没有赢。他手上有最后一张牌——那张牌不是给沈画的,是给顾司珩的。是关于十二年前那场空难的“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但他的手在发抖。他发现,这张牌一旦打出去,他自己也摘不干净。
散场后,禾川为沈画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地点就在艺术馆旁边的空中花园餐厅,只请了程砚清、张妈和几个禾川的同事,没有媒体,没有外人。
沈画端着一杯橙汁站在露台边。南城十月的夜风已经不热了,吹在脸上是微凉的触感,带一点海水的咸味。她往下看,南城湾的万家灯火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顾司珩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手里没有酒。他今天破天荒地没喝酒,整晚都清醒得像一把不离鞘的刀。
“开心吗?”
沈画想了想:“不完全是开心。有一点点像——终于把一口憋了十年的气吐出去了。”
顾司珩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沈画无法接的话:“你的金奖项链,我已经让人收好了。”
沈画愣了一下:“为什么?”
“等到你站在巴黎那个领奖台上。”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我亲手给你戴上。”
夜风好像忽然变大了。沈画把被吹到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散不开也咽不下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伯安今天没有出现。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坐在会场里的任何一张椅子上。
“你在找谁?”顾司珩偏过头。
“沈伯安。他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顾司珩说这话时薄唇微微一挑,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豹子闻到猎物气味的警觉。“他今晚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明天会到南城。”
“什么人?”
顾司珩没有回答。他转过来,面向沈画,黑沉的瞳仁里倒映着南城的万家灯火,和一个穿黑裙子的她。
“明天可能会有一些你不喜欢听的新闻。可能会有媒体翻旧账,可能会有人把当年的事情用另一个版本讲出来。你要做好准备。”
沈画的手指收紧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什么样的版本?”
“说你父母的空难不是为了送你出国,而是为了逃债。说顾家的内斗牵连了沈家。说——”他停了半秒,“说我接近你,是为了拿到沈伯安手上顾家的旧账。”
沈画把橙汁杯放在栏杆上。玻璃杯底碰到大理石栏杆,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你是在告诉我,”她转过脸看着顾司珩,眼里的温顺全部褪去了,露出一片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光,“还是在给我机会让我自己判断?”
顾司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冷淡的、玩弄猎物的笑——是一种被看穿之后带一点欣赏、带一点温柔的笑。
“给你机会。”他说,“我说过,你可以怀疑任何人,包括我。我会把所有证据摆在你面前,你来做选择。”
沈画把头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有一条货船的灯,慢慢地、慢慢地划开夜色。
“那我等你给我看。”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明天一起吃早餐”。“等你看完——我也有一个选择要给你看。”
顾司珩偏头:“什么选择?”
“协议三个月。现在只剩两个月多一点了。”沈画的声音轻轻落在夜风里。“我在考虑,要不要提前行使‘乙方随时终止’的权利。”
顾司珩半分钟没有说话。
这大概是顾司珩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面以“提前终止协议”压价。整个南城没有任何人敢跟他讨价还价,而这个小姑娘——这个三个月前跪在角落擦地板的杂工姑娘,站在他的露台上,平静地告诉他:我在考虑要不要提前离开你。
“条件呢?”他问。
“不是条件。”沈画从栏杆上拿起那杯橙汁,对他举了一下,像是在敬一杯不存在的酒。“是我还没做出的决定。等我决定了会告诉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餐厅。他站在露台上没有动。夜风吹过来,他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锁骨处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被岁月磨旧了的旧伤。他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陈旧的纸——十二年前的小女孩歪歪扭扭画的小画。程砚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递来一杯温水。
“顾总,查到了。沈伯安今晚见的人,姓秦,是十二年前负责那起空难理赔案的保险公司老员工。明天他会以‘知情者’的身份——接受媒体采访。”
顾司珩收回视线,眼底的温柔在一秒钟之内收了回去。他换上了那种让人胆寒的冷静。“那个姓秦的,你让他先不要去媒体那里。”
“让他直接来禾川。”顾司珩转身往餐厅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落在一张已经铺好的棋盘上。“告诉他——我这里有一个比沈伯安更高的价码。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程砚清看到了顾司珩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比商业谈判更深、更沉的东西——是只有动了真正在意的人才会有的,冷静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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