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沈暮卿去了赵虎家。

赵虎住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巷子很窄，两边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的灰白色。沈暮卿敲了三下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赵虎的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沈参军……”他的声音还在抖。

“我要进去。”

赵虎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屋子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火苗很小，照得屋里的影子摇摇晃晃。赵虎的母亲坐在里间的床上，白发苍苍，背驼得像一张弓，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的把地宫里的事跟娘说了。”赵虎搓着手，“娘说，让小的跟您干。”

沈暮卿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了？”

“怕。”赵虎说，“但小的想了一宿，觉得这件事，不是怕不怕的事。段兴在大理城底下养了几十年的蛊，把死人当饲料。这种人，您不拦他，他不找您。您一拦他，他就想杀您。”他顿了顿，“既然已经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

沈暮卿坐在桌边，把骨杖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杖头那颗猴子的头骨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眼窝里的绿火没有亮，但杖身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血又不像血。

“我需要人。”沈暮卿说，“不是打手，是眼线。段兴在大理城里的势力很大，他的人遍布官府、街市、甚至寺庙。我需要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见面。”

赵虎想了想：“小的认识一个人，叫瓦货，是城南茶马市上的一个……怎么说呢，他不是商人，也不是地痞。他帮人传话、搭线、周转不方便让官府知道的东西。段兴的势力再大，也管不到茶马市的地下生意。”

“他能信吗？”

“不能全信。”赵虎说，“但能合作。瓦货这个人，只认钱，不认人。你给他钱，他就帮你办事。你不给他钱，他转身就把你卖了。”

沈暮卿摸了摸袖中——他有一些碎银，不多，是出长安时带的路费，用了两个月，还剩一小半。

“约他见面。”

茶马市在大理城的西边，紧挨着苍山脚下的马道。

这里不像城里的街市那样规整，没有青石板铺的路面，没有悬挂的幌子，只有一片坑坑洼洼的空地，四周搭着棚子，棚子里堆着茶叶、马鞍、皮货和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赵虎带着沈暮卿穿过空地，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棚子前。棚子下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没有香炉，没有果品，只有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字，但被香灰遮住了，看不清。

供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精瘦，额头很高，颧骨也很高，两只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子。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小臂上纹着东西——不是花，不是鸟，是一条虫，从手腕一直爬到肘部，身体一节一节的，像蜈蚣，但比蜈蚣粗。

“瓦货。”赵虎拱了拱手。

瓦货抬起头，看了看赵虎，又看了看沈暮卿。目光在沈暮卿的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这位是……”

“沈暮卿，大理司户参军。”沈暮卿说。

瓦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了下去，遮住了小臂上的纹身。

“沈参军找我，有什么事？”

“打听一个人。”

“谁？”

“段兴。”

瓦货沉默了一会儿，从供桌下面摸出一只茶碗，倒了一碗水，推到沈暮卿面前。水是凉的，碗沿上缺了一个口子。

“段兴是礼宾司主事，大理皇室的人。沈参军打听他，是想升官，还是想找死？”

“都不是。”

“那就是想查他不该查的事。”瓦货把水碗又往前推了推，“沈参军，我这人说话难听，但说的都是实话。您查段兴，查到最后，不是您死，就是他死。不管谁死，您都得先准备好钱。”

“多少钱？”

“一百两。”

沈暮卿没有皱眉，也没有犹豫。他把袖中的碎银全部掏出来，放在桌上。银子在供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那块被香灰遮住的牌位旁边。

“只有这么多。”

瓦货看了一眼那堆碎银，没有数，但估摸出了大概。他的嘴角动了动，算是在笑。

“沈参军是个爽快人。那我就说两句实话。”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的边缘，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才走回来坐下。

“段兴这个人，不是大理国的人。”

沈暮卿眉头微动：“什么意思？”

“他是段氏子弟不假，但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很远的地方。”瓦货压低了声音，“往南，过了骠国，再往南，到海边。他在那里学了一身本事——不是读书写字的本事，是养虫、控虫、用虫杀人的本事。他回来以后，段氏才开始了那个蛊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带他去的，是我爹。”瓦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爹是茶马道上的向导，专门带人走那些官府不知道的山路。段兴找他带路，一去就是三年。三年后，段兴一个人回来了，我爹没回来。”

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条虫形的纹身。

“段兴给我爹的遗物。他说，这是骠国那边的图腾，辟邪的。”瓦货低头看着那条纹身，目光冷淡，“我后来查了，这不是图腾。是蛊。他把我爹的骨灰混在颜料里，刺进了我的皮肉。这道纹身，就是段兴留在我身上的眼睛。他随时能知道我在哪里、在说什么、和谁见面。”

沈暮卿看着瓦货小臂上的虫纹，那东西在油灯下似乎活了过来，一节一节的躯体微微蠕动。

“你不怕？”

“怕了二十年了。”瓦货放下袖子，“怕够了。”

茶马市的棚子外面，风大了起来。

苍山上下来的风，穿过马道，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棚布上啪啪作响。

瓦货把茶碗里的凉水倒掉，又倒了一碗。这一次，他推到赵虎面前。

“沈参军要查段兴，我可以帮忙。但我有条件。”

“说。”

“事成之后，段兴身上的东西，归我。”

“什么东西？”

“他当年从骠国带回来的那本手札。”瓦货说，“手札上记着蛊的来历、蛊母的解咒之法、还有他学到的那些……东西。我要那本手札，不是为了练蛊，是为了解蛊。”

他顿了顿。

“我小臂上这条虫，我想让它死。”

沈暮卿看着瓦货的眼睛。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子，坚硬、冷淡，但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恐惧，是恨。二十年的、被埋在皮肉里的、说不出口的恨。

“成交。”

瓦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从供桌下面摸出一张羊皮，展开，是一幅大理城的街巷图，画得很粗糙，但每一条暗巷、每一个水井、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标了出来。图上用炭笔圈了几个红圈。

“段兴在大理城里有三处宅子。城南那栋别院，是养蛊的地方，你已经去过了。城北还有一栋，是他住的地方，有侍卫把守，进不去。第三处……”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的正**。

“在大理皇宫里。段兴在那里有一间密室，据说那本手札和金匣都藏在里面。”

“你能帮我进去吗？”

瓦货摇了摇头：“进不去。大理皇宫的侍卫都是段氏的人，苍蝇都飞不进去。”

赵虎在旁边插嘴：“那……从地下？暗渠能通到皇宫底下吗？”

瓦货看了他一眼：“你的脑子还行。有一条暗渠，从苍山下来，穿过茶马市，经过大理皇宫的地基，最后排进洱海。那条暗渠，是大理国建都的时候修的，用来泄洪。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而且，你要知道出口在哪。”

“你知道？”

“知道。”瓦货说，“但段兴也知道。那条暗道，他派人在出口处装了蛊锁。”

瓦货在羊皮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苍山脚下出发，穿过茶马市，绕过大理寺，从大理皇宫的东北角穿进去，在皇宫的地基下方拐了一个弯，通向皇宫深处。

“这条暗渠，我走过一次。”瓦货说，“十年前。那时候我还不确定小臂上的纹身是什么，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我从茶马市的入口下去，爬了两个时辰，到了皇宫底下。出口是一块石板，我从石板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了段兴的密室。”

“里面有什么？”

“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金匣，金匣上刻着字。石台旁边，有一具尸骨。”

“谁的尸骨？”

“不知道。”瓦货说，“尸骨穿着南诏的官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插在自己的胸口上。像是自杀的。”

沈暮卿想了想：“那个官服，是什么时候的？”

“南诏末年的。”瓦货说，“我在大理寺的库房里见过类似的图样。那具尸骨，至少死了四五十年。”

沈暮卿沉默了。

四五十年。南诏是五十年前亡国的。那具尸骨，很可能是一个南诏的旧臣，在亡国之际，带着金匣躲进了皇宫地下的密室，用自己的命守着它。

而守的东西，是段思平从《蛊灵书》上撕下来、封在金匣里的那三分之一。

“蛊锁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瓦货闭上眼回忆了一下：“金匣的锁扣上，缠着一圈东西，像是头发，又像是虫丝。黑色的，很细，在烛光下会动。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阿依说过——骨杖能砸开蛊锁。

但蛊锁一碎，段兴会立刻知道。

沈暮卿需要一种方法，让段兴在蛊锁碎裂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赶到密室。

“瓦货。”他说，“你能不能在皇宫里弄出点动静，让段兴分心？”

瓦货想了想：“能。段兴每隔五天，会去城南的别院巡视蛊窖。下一次，是后天晚上。”

“制造动静需要多少钱？”

“不要钱。”瓦货卷起袖子，看着小臂上那条微微蠕动的虫纹，“我要段兴后院起火。越乱越好。乱到他顾不上密室。”

“好。”沈暮卿站起身，“后天晚上，我下暗渠。”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瓦货把羊皮图折好，塞进沈暮卿手里。

“沈参军。”他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间密室里，不止有金匣和尸骨。”瓦货的声音很低，“墙上有壁画。画的是一只大虫，背着苍山十九峰，嘴里含着铁柱——和您那根骨杖上的图，一模一样。”

沈暮卿没有说话。

他握着羊皮图，走出了棚子。

风很大。

苍山上乌云密布，一场雨快要来了。

他加快脚步，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后天晚上。

他要下暗渠。

进密室。

砸蛊锁。

取金匣。

然后，在段兴发现之前，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