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卿回到城隍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灰色。
庙门还开着,门板上的虫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供桌上的香灰被月光照得像一层薄雪,金匣放在上面时留下的印痕还在,凹进去一个长方形的坑。
赵虎从后门探出头来,看见沈暮卿,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沈参军……小的以为您回不来了……”
“段灵儿呢?”
“在后院,陪着她娘。”赵虎擦了擦脸上的汗,“她娘醒了,喝了点水,能说话了。就是身子还虚,走不了路。”
沈暮卿走到后院。后院比前殿小得多,只有一间耳房,门开着,段灵儿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水。她娘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段灵儿看见沈暮卿,眼眶又红了。
“沈参军……我娘她……”
“你娘会好的。”沈暮卿蹲下身,看了看老人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唇上的黑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本色。骨杖退了她体内的蛊,但要恢复元气,还需要时日。
“我们要离开大理城。”沈暮卿说。
段灵儿抬起头:“去哪儿?”
“哀牢山。”
赵虎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哀牢山?那地方……那地方小的听说有野人,还有瘴气,进去了就出不来……”
“出得来。”沈暮卿说,“我们要去找一个人。段安,段兴的弟弟。他手里有第二份《蛊灵书》。”
段灵儿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出来,溅在她的裙子上。
“段安……是我爹。”
沈暮卿没有说话。
赵虎张了张嘴,又闭上。
段灵儿低着头,看着裙子上那滩水渍。水渍在慢慢扩大,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说,“段兴说他死了。但我娘说,他没死,是去了哀牢山,去找解蛊的法子。我娘身上的蛊,就是我爹走之前种的。”
“你爹种的?”
“不是害她。”段灵儿的声音很轻,“是保她。段兴想杀我娘的时候,那蛊会护主。段兴想逼我娘做他不愿做的事的时候,那蛊会让我娘痛。我爹种蛊的时候告诉我娘——‘这蛊是我的替身。我不在,它替我护着你。’”
沈暮卿沉默了一会儿。
段安,段兴的弟弟。段兴去了骠国学蛊,段安去了哀牢山藏《蛊灵书》。兄弟两个,一个要用人肉养蛊,一个要用蛊护人。
“你爹为什么去哀牢山?”
“因为段兴要杀他。”段灵儿说,“段兴从骠国回来以后,第一个要杀的不是张伯远,不是您,是我爹。我爹知道段兴太多秘密,他知道段兴在骠国学了什么,他知道段兴回来以后要做什么。段兴不杀他,睡不着觉。”
“所以你爹带着《蛊灵书》跑了。”
“是。”段灵儿抬起头,看着沈暮卿,“您要去哀牢山找我爹,我陪您去。”
“你娘呢?”
段灵儿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母亲。
“赵虎。”
赵虎愣了一下:“啊?”
“你留在大理,照顾段灵儿的娘。”沈暮卿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回你家,不要去大理寺。段兴的人不认识你娘,但她一个人不能留在城隍庙。”
赵虎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看沈暮卿,又看看段灵儿,再看看段灵儿的娘。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点了点头。
“小的……小的留下。”
沈暮卿从怀里掏出那把段老二给的刀,递给段灵儿。
“认识这个吗?”
段灵儿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是我爷爷的刀。”
“你爷爷是段兴他爹?”
“是。”段灵儿的手指摸着刀柄上那些黑色的丝线,“这丝线……是用我爷爷的头发编的。段家的规矩,男人出门远行,剃一绺头发编在刀柄上。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她把刀翻过来,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字——段恒。
“我爷爷的名字。”
“你爷爷去了骠国,没有回来。”沈暮卿说,“这把刀在你二爷爷手里。他说,把刀给第一个敢和段家作对的人。”
段灵儿握着刀,沉默了很久。
“我二爷爷……他还好吗?”
“他还活着。”沈暮卿说,“在城南的院子里,守着一口井。”
段灵儿把刀递还给沈暮卿。
“您拿着。”她说,“这是我爷爷的刀,也是我爹的刀。我爹看见这把刀,就知道是谁派您去的。”
沈暮卿把刀插回腰间。
三把刀了。一把是长安的朋友送的,一把是段老二给的,一把是他自己的短刀。三把刀,三种来历,三段恩怨。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把火。
“天亮我们就走。”
“从哪条路走?”赵虎问。
沈暮卿想了想。
走官道,快,但段兴一定会在官道上设卡。走山路,慢,但没有段兴的人。而且哀牢山在大理城的东南方向,走官道要经过姚州,走山路要穿过无量山。无量山比哀牢山还险,但那里没有段兴。
“走山路。越过苍山,下到洱海东岸,再往东南,翻过无量山,进哀牢山。”
赵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得走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赵虎又吸了一口凉气。
段灵儿没有说话。她把母亲的头从自己肩上轻轻移开,放在枕头上,给母亲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走到沈暮卿面前。
“沈参军,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说。”
“段兴在我身上也种了蛊。”
沈暮卿看着她。
“什么时候?”
“从小。”段灵儿说,“段兴在我身上种的蛊,不是用来控制我,是用来监视我。我在哪里,他都知道。我听见什么,他也听见。我和谁说话,他说不定也——”
她停了一下。
“说不定您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
沈暮卿握着骨杖的手紧了一下。
“你能感觉到它在哪儿吗?”
段灵儿闭上眼,把手放在心口。
“在这里。”她说,“从小就在。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段兴说,如果我说出去,蛊就会发作,我的心会从里面裂开。”
“你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我觉得……您可能有办法。”
沈暮卿看着骨杖。杖头的绿火跳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骨杖能驱蛊。”他说,“但驱蛊的时候,你可能会痛。”
“我不怕痛。”段灵儿说,“我怕的是,段兴永远跟着我。”
沈暮卿举起骨杖,杖头对准段灵儿的心口。
绿火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亮得整个后院的青砖都被照成了绿色。段灵儿的脸色在绿光中变得惨白,嘴唇紧抿,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准备好了吗?”
段灵儿点了点头。
绿火从杖头射出去,像一支箭,刺进了她的心口。
她闷哼一声,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指甲嵌进了青砖的缝隙里。身体剧烈地颤抖,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她的皮肤上。
赵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去扶她又不敢。
段灵儿张开嘴,吐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像一条细线,在血泊中扭了几扭,不动了。
骨杖的绿火暗了下来。
段灵儿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比刚才亮了很多,像是在水里洗过一样。
“谢谢您。”
沈暮卿收起骨杖。
“段兴不会再听见你了。”
天亮了。
晨光照在城隍庙的屋顶上,瓦片上积了一夜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暮卿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苍山十九峰。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从云海里探出头来的巨兽。
赵虎背着段灵儿的娘,从后门走出来。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悬崖边的窄路。段灵儿的娘伏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
段灵儿跟在后面,腰间别着那把从沈暮卿手里接过来的刀。她不会用刀,但沈暮卿说,拿着,心里踏实。
“把老人家送到哪儿?”赵虎问。
“城南。”沈暮卿说,“段老二的那个院子。他守着一口井,也能守着她。”
赵虎点了点头,背着人往南走了。
段灵儿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
沈暮卿把金匣用布裹好,绑在背上。骨杖插在腰间,三把刀分插在左右两侧。金匣的重量压在脊背上,不重,但很实在,像是有一个人在身后搂着他的脖子。
“走吧。”
他们往北走。
北门已经开了,守城的兵丁靠在门洞两侧打着哈欠。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认出沈暮卿,没有人知道他们背上裹着的布里面,是一只金匣,和几十块刻满了诅咒的骨头。
出了北门,是一条土路。土路很窄,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在晨光中像一排排枯黄的牙齿。
路的尽头,是苍山。
他们要越过苍山,才能到洱海的东岸。
段灵儿走在沈暮卿旁边,步子不快,但很稳。
“沈参军。”
“嗯。”
“您怕吗?”
沈暮卿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苍山十九峰。最高的那座峰顶上,还有积雪没有化。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顶王冠。
“怕。”他说,“怕也没用。”
他们走进了苍山的影子里。
山很大,影子也很长。
把两个人、一只金匣、一根骨杖、三把刀,全部吞了进去。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