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长。
不是因为路变了,是因为人多了。段安走得很慢,他的腿在无量山上蹲了十一年,早已忘了怎么走平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段灵儿要搀着他,他才能不摔倒。沈暮卿走在前面,背上的金匣比来时重了一些——不是错觉,是骨头多了。段安的咒从身上脱落,化成文字烙在金匣里的骨头上,那些骨头像是吞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走了三天,才走出无量山的余脉。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苍山东麓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沿一条土路排开。土路的两边是店铺——铁匠铺、药铺、茶铺、棺材铺。棺材铺的门口摆着两口白茬棺材,还没有上漆,在夕阳中泛着惨白的光。
沈暮卿在一家茶铺门口停下来。茶铺的老板是个胖女人,正在灶台上烧水,看见他们三个人——一个背着布包的瘦削男人,一个扶着一个长满白毛的怪人的小姑娘——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店?”
“三碗茶,两个饼。”沈暮卿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把金匣放在脚边。
胖女人端上茶和饼,看了段安一眼,没有多问。在这条路上,奇怪的人和事太多,问多了,活不长。
段安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捧着茶碗,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闻一种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
“茶。”他说,“十一年没喝过茶了。无量山上有野茶,但我不敢摘。那些茶树是段兴种的,叶子里有蛊。”
沈暮卿掰了一块饼,递给他。
“段兴的蛊,能控制多远?”
段安想了想:“他本人在大理,蛊虫最远能到苍山脚下。但有人在的地方,蛊就能到。蛊不是虫,是咒。咒不需要走路,它跟着人的念头走。你想它,它就来了。”
“那就是说,段兴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不一定。”段安嚼着饼,声音含混,“他要先知道我们在哪儿,才能想我们。他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他的蛊就找不到我们。”
“他怎么才能知道我们在哪儿?”
段安停下来,看着沈暮卿。那双和阿依一模一样的黑眼睛里,有一种沈暮卿不想看到的东西。
“有人告诉他。”
夜。小镇的客栈只有一间空房,一张大通铺,能睡四五个人。段灵儿把段安安置在最里面,给他盖上被子,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段安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他太累了。十一年没有走过路的身体,突然走了三天,骨头和肌肉都在抗议。
沈暮卿坐在门槛上,金匣放在膝盖上,骨杖横在腿边。月光很好,照得小镇的土路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然后又叫,又停。不是怕,是有人在走。
他握着骨杖,杖头没有绿火,但杖身温热。温热的温度和月光的冷白交织在一起,让他想起长安。长安的秋天也是这样,白天热,晚上凉。他和几个同年进士在曲江边上喝酒,喝到半夜,有人提议写诗。他写了一首讽刺权贵的,大家都说好,第二天就被御史台的人抄走了。
诗祸。贬官。大理。
然后铁柱,骨杖,蛊母,金匣。
不到一个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是那张脸,但摸起来不一样了。不是皮肤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像有人把一张长安的皮,贴在了大理的骨头上。
“沈参军。”
段灵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我爹睡了。”她把水递给沈暮卿,“您也喝点。”
沈暮卿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井里打上来的,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把碗放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你应该去睡。”
“睡不着。”段灵儿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我一闭眼,就看见我爹身上的白毛往下掉,掉了一地,像下雪。我不知道那是好还是不好。”
“是好。”沈暮卿说,“咒从身上脱落,他就慢慢变回人了。”
“那他还会长出白毛吗?”
“不会了。咒在金匣里,不在他身上了。”
段灵儿沉默了一会儿。
“沈参军,您说……段兴会不会放过我们?”
沈暮卿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段灵儿也不需要。他们都知道答案。段兴不会放过任何人。从沈暮卿的手触上铁柱的那一刻起,从段灵儿偷出令牌的那一刻起,从段安从无量山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远处的狗又叫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几声,是一片。镇子里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然后,突然全停了。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沈暮卿站起身,把金匣背在背上,骨杖握在手里。段灵儿也站了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
镇口的方向,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火把。排成一排,从镇口往里走。火光照亮了土路,照亮了两边的店铺,照亮了棺材铺门口那两口白茬棺材。火把下面是一张张脸——不是段兴的脸,是大理国士兵的脸。穿着盔甲,拿着刀枪,面无表情,像一排被线牵着的木偶。
领头的一个人,沈暮卿不认识。但那人认识他。
“沈参军。”那人拱了拱手,“段主事让我来接您。请吧。”
沈暮卿看着那些火把,看着火把下面的士兵。大约三十人,不算多,但足够把这座小镇围起来。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段安说过,没有人告诉段兴,段兴就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谁告诉了段兴?
他想到了一个人。赵虎。不,不可能。赵虎在大理,在段老二的院子里,照顾段灵儿的娘。他不会说。段老二?也不会。段兴的父亲是他大哥,但段老二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敢和段家作对的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卖他们。
那是谁?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段灵儿。段灵儿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她的手按着刀,刀没有出鞘,但她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我不会跟你走。”沈暮卿说。
领头的士兵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段主事说了,您要是不肯走,就让我们送您一程。”
他把手一挥。
火把动了。
三十个士兵,同时迈步,朝沈暮卿走来。脚步声很整齐,咚,咚,咚,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沈暮卿没有退。
他把骨杖举起来,杖头朝前。杖头的绿火亮了,不是微弱的绿光,是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焰,把整个镇口照得像一片鬼域。火光照在那些士兵脸上,他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们看着那团绿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守柱人。”沈暮卿说,“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士兵们停下了脚步。不是被吓停的,是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绿火在燃烧,但感觉不到热度。它是冷的。冷得像铁柱在子夜渗出的那种暗红色液体,冷得像地宫里那些虫的眼睛。
领头的士兵咬了咬牙:“别听他胡说!段主事说了,他就是个贬官,没什么本事!”
士兵们又往前走了。
沈暮卿没有动。他把骨杖往前一指,绿火从杖头射出去,不是火,是光。绿色的光照在第一个士兵身上,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扔掉火把,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快到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士兵们扔掉火把,转身就跑。他们不是胆小,是那团绿火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东西——不是沈暮卿,不是金匣,是他们自己心里最怕的东西。那东西从绿火里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他们不认识,但身体认识。
领头的士兵没有跑。他看着手下一个个跑掉,脸色铁青,但腿没有动。他不是不怕,是段兴给他的命令比恐惧更大。
“段主事说,谁带不回沈暮卿,谁就不用回大理了。”他看着沈暮卿,“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沈暮卿看着他,收回了骨杖。绿火灭了,镇口重新陷入黑暗。月光还在,火把还在——那些被扔在地上的火把还在燃烧,照着空荡荡的土路。
“你可以留在这里。”沈暮卿说,“这里离大理很远,段兴找不到你。”
“找不到?他什么都能找到。他的蛊,他的眼线,他的人。没有他找不到的。”那人的声音在发抖,“您不知道,段兴在大理城底下养了多少蛊。那些蛊饿了,就要吃。没人喂,就吃人。张伯远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是您?是这镇子里的每一个人?”
沈暮卿没有说话。
那人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往大理的方向走,也没有往镇子里走。他走进了镇外的田野里,月光照着他,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烟。
沈暮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在黑暗里。
“走吧。”他对段灵儿说。
“去哪儿?”
“回大理。”
“现在?半夜?”
“现在。段兴知道我们在哪儿了,这里不能待了。”
他背上金匣,拿起骨杖,走进了夜色里。段灵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段安还在睡,打着呼噜,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跑进去,把段安叫醒,扶着他走出来。段安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跟着她走,深一脚浅一脚。
三个人,一瘸一拐,走进了镇外的黑暗中。
身后,小镇的灯火渐渐远去,变成了一小片昏黄的光。光在夜风中摇晃着,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火。
沈暮卿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里,一直回响着那个士兵最后说的话:
“您不知道,段兴在大理城底下养了多少蛊。那些蛊饿了,就要吃。没人喂,就吃人。”
吃人。
吃谁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
月亮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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