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沈暮卿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金匣放在膝头,匣盖开着。月光从院墙上方的天空漏下来,照在金匣里的骨头上,骨头上的文字在月光中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游动得比白天更快。不是快,是急。它们在骨头表面来回穿梭,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鸟,想要飞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骨头。骨头上那些游动的文字感觉到了他的体温,速度慢了下来,慢慢聚拢,在他指尖触碰的地方汇成了一行字:“守柱人,你还有一次反悔的机会。”沈暮卿看着这行字,没有回答。他把骨头放回匣中,那行字又散开了,重新变成无数细小的字符,在骨面上缓缓游动。
骨杖横在他腿边,杖头的绿火没有亮,但杖身温热。他握住杖身,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铁柱。铁柱在城北,隔着几十条街巷,但他能感觉到它——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像一根线系在胸口,线的另一头是铁柱。线没有绷紧,松松地垂着,像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号。铁柱在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他睁开眼,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什么叫准备好了?金匣在手,骨杖在侧,三份《蛊灵书》已经聚齐了两份半,第三份在他自己的血里。咒语只差最后一步——念出来。但念出来之后呢?骨头上写得很清楚——守柱人的血会流干。流干是什么意思?死。还是变成另一种东西?他不知道,骨头没有说。骨头上的字像苔藓,长在骨面上,看起来很薄,但刮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每一层都不一样,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古老、更模糊、更难辨认。他读了半夜,也只读出了不到一半。
“您该睡了。”
段灵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比几天前瘦了一圈,颧骨凸了出来,眼窝也凹了下去。但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子。
“您不睡,铁柱也不睡。”她看着远处城北的方向,像是在看铁柱,“我爹说,铁柱连着守柱人的心脉。您不睡,铁柱就不敢睡。”
“不敢睡?”
“怕睡着了,段兴又来。”段灵儿的声音很轻,“铁柱在守着您,像您守着它。”
沈暮卿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这院子的井水都是这个味道——不是井的问题,是地底下埋着的东西的问题。段老二说,这院子底下是大理城的第二条地脉,铁柱庙底下是第一条。地脉里的铁锈味渗进了地下水,喝了会让人精神亢奋,睡不着觉。段老二在这里守了二十年,熬成了一个夜夜失眠的老头。
“您怕死吗?”段灵儿忽然问。
沈暮卿看着手里的碗,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对着他,像是在对他张嘴。
“怕。”他说,“怕也没用。”
“我爹不怕死。他在无量山上待了十一年,每一天都在等死。段兴的咒吃了他十一年,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段灵儿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他看见我娘的那一刻,他怕了。他怕自己死了,我娘一个人在世上。”
“所以他不死了。”
“所以他跟着我们回来了。”段灵儿转过头,看着沈暮卿,“沈参军,您有没有一个让您不想死的人?”
沈暮卿沉默了很久。不想死的人——在长安的时候,他没有。父母早亡,没有妻儿,朋友倒是有几个,但那些朋友在他被贬之后就渐渐断了音讯。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在哪里活都一样。但现在,在这座偏远的、被蛊虫包围的、随时可能变成炼狱的城里,他忽然有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张伯远死了,但他的愿还在。阿依还被困在蛊母的身体里,等着变回人。段灵儿还年轻,不应该为了他或者段兴去死。段安刚回到妻子身边,不应该被段兴再拖回去。赵虎虽然胆小,但没有逃跑。这些人,每一个都让他不想死。
“有。”他说。
段灵儿没有问是谁。她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就活着。”
下半夜,起风了。
风从苍山下来,穿过城北的铁柱庙,绕过鼓楼,钻进这条窄巷,把院子里的骨灰吹得满天都是。沈暮卿闭着眼睛,脸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粉末,像霜。他没有去擦,风会把它吹走的。果然,一阵风过来,脸上的粉末又被吹跑了。
风里有声音。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唱歌。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沈暮卿睁开眼,仔细听——不是一个人在唱,是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的用汉话,有的用白语,还有一种他听不懂的、古老得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语言。他们在唱同一首歌,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来来回回地重复,像摇篮曲,又像挽歌。
“段兴在召蛊。”段老二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没有睡,也睡不着。
“召蛊?”
“不是召那些虫子。召的是蛊母的魂魄。七只蛊母,除了阿依,另外六只都还在地底下。段兴要把它们召出来,合在一起。七只合一,就是南诏蛊。”段老二的声音很平静,“他在等你去铁柱庙念咒。”
“为什么?”
“因为你念咒的时候,三份《蛊灵书》合一,南诏蛊就会出现。他不需要自己去召,你替他召了。你念完咒,南诏蛊归位,他的蛊反噬。但反噬之前,南诏蛊会有一瞬间的失控。那一瞬间,他可以用蛊王抓住它。”
“蛊王?那只白色的虫子不是已经被骨杖烧了吗?”
“那只不是蛊王。那只只是蛊王的壳。真正的蛊王在段兴的身体里。”段老二沉默了一会儿,“你见过他眼睛的颜色吗?黑得发亮,像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珠子。那是蛊王的颜色。”
沈暮卿想起阿依的眼睛,也是这样——黑得发亮,像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珠子。蛊母的眼睛是这个颜色,蛊王的也是。蛊母和蛊王,本是同一种东西。
“蛊王在他体内,他死,蛊王也死。蛊王死,南诏蛊就永远无法合一。”段老二说,“所以你不能杀他。你杀了他,南诏蛊就散了,你的血就白流了。”
“那怎么办?”
“让他杀你。”
沈暮卿沉默。风还在吹,骨灰还在飞,远处那首歌还在唱。旋律越来越清晰,不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从天上。那些唱歌的人,在地下待久了,声音穿过泥土和石头,到了地面上,听起来就像从天上传来的。
“他杀我的时候,蛊王会从他体内出来——咬我。”沈暮卿慢慢说,“蛊王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没有蛊王保护了。骨杖可以刺穿他,把蛊王从他体内逼出来。”
“逼出来之后呢?”
“骨杖上的绿火,能烧死蛊王。”
“烧死蛊王,段兴就死了。”
“是。”
段老二没有再说话。屋里传来翻身的声响,被褥窸窸窣窣,然后又是一片寂静。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沈暮卿听着,渐渐听懂了几个词——不是汉话,不是白语,是南诏的古语。他在苍山的洞穴里听过这种语言,阿普的干尸说过的。那几个词的意思是——回来,回来,都回来。
天亮了。
风停了,歌声也停了。院子里铺了一层新的禁品,是昨晚风吹来的。沈暮卿站起身,把金匣背在背上,骨杖插在腰间,三把刀分插在左右两侧。左手掌心的印记还在发烫,烙印里的那只虫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皮肉里缓缓蠕动。
段灵儿从屋里走出来,扶着段安。段安今天好了很多,能自己走路了,只是走得很慢。他走到沈暮卿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骨片,和沈暮卿手里那几枚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我从大理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他把骨片递给沈暮卿,“上面写着第三份《蛊灵书》的取法。”
沈暮卿接过骨片,骨杖的绿火照上去。骨片上的文字开始变化,变成了一行汉字:“守柱人之血,须以骨杖刺心,取心头之血。心头血滴入金匣,三份合一。咒语现于骨上,念之。”
沈暮卿把骨片收入袖中。
“走吧。”
“去哪儿?”段灵儿问。
“铁柱庙。”
他们走出了院子。段老二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没有送。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尽头,吐出一口烟,烟在晨光中慢慢散去,像一朵看不见的花。
铁柱庙在北街的尽头。
沈暮卿走在最前面,金匣在背上一颠一颠。段灵儿扶着段安走在中间。阿依走在最后面,她的白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没有字的旗。
北街很安静。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风。连阳光都是安静的,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们走到了铁柱庙门前。庙门开着,门板上的封条已经被风吹走了,只剩下两片干涸的糨糊印子。庙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段兴,是赵虎。赵虎站在铁柱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赵虎?”段灵儿唤他。
赵虎没有回头。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变成了黑色。黑得发亮,像刚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珠子。
段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段兴在他体内。”他说,“蛊王……进了赵虎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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