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加班到凌晨一点时,发现这家干洗店的。那天下着小雨,加班结束后我懒得等公交,想着找个地方躲躲雨,抬头就看见街角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招牌上写着“老巷干洗店”,字是用红油漆写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毛。
我想起西装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小票,上周我把一件旧大衣送礼,那家店倒闭了,老板卷着钱跑了,衣服也没能拿回来,这鬼天气,我裹着单薄的外套站在雨里,看见干洗店门口挂着一件黑色风衣,款式和我丢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玻璃门推开时,发出“叮铃”一声响,一股樟脑丸和潮湿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很小,货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昏黄的灯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正低着头缝一件衬衫的扣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浑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要干洗?”我楞了一下,随口答道:“我……我找件衣服。”
老太太放下针线,指了指身后的衣架:“自己挑吧,都是没人要的,便宜。”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件黑色风衣果然挂在那里,款式、尺码都和我丢的那件一模一样,甚至连袖口那个不起眼的补丁都对得上。我伸手摸了摸面料,手感冰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这件,多少钱?”老太太抬眼扫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奇怪的笑:“不要钱,拿回去穿吧。”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免费?”
“嗯,”老太太低下头,继续缝她的扣子,“只要你答应我,别在午夜十二点穿它。”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得人发毛。但外面雨下得正大,我冻得直打哆嗦,再加上这件衣服实在太像我丢的那件,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把衣服递给我。我接过风衣,入手冰凉,却奇异地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我谢过她,裹着衣服冲进雨里,没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昏黄的灯,已经灭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风衣挂在衣架上,越看越喜欢。款式经典,版型也合身,除了袖口那个补丁,几乎和我丢的那件没区别。我想起老太太的话,心里犯嘀咕:不就是件衣服,还能有什么古怪?
当晚我睡得很香,直到半夜被尿憋醒。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刚好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我摸黑下床,路过客厅时,瞥见衣架上的风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我想起老太太的警告,心里有点发毛,但又忍不住好奇:不穿又能怎么样?我就是试试,十二点之前脱下来不就行了?我鬼使神差地把风衣穿上。衣服很合身,甚至比我自己的那件还要舒服,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我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风衣,看起来像个深夜里的杀手,挺帅的。
就在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刚好是午夜十二点。
我心里一紧,赶紧伸手去解扣子,想把衣服脱下来。可奇怪的是,刚才明明一拉就开的拉链,现在却像是焊死了一样,怎么也拉不动。我又去解扣子,手指碰到纽扣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我手一缩。
我抬头看向镜子,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镜子里的人,根本不是我。
那是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眼窝深陷,嘴唇青紫,穿着那件黑色风衣,正对着镜子里的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再看镜子,里面的人又变回了我自己,可我身上的风衣,却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紧紧裹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拼命地扯着衣服,拉链和扣子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我身上。我能感觉到,衣服里的布料像是活了过来,顺着我的皮肤往里钻,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发麻。我想起老太太的话,“别在午夜十二点穿它”,原来不是玩笑。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抓起一把剪刀,想把衣服剪开。可剪刀刚碰到布料,刀刃就卷了边,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我慌了,对着镜子大喊大叫,可镜子里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嗒、嗒、嗒,”缓慢而沉重,一步步朝着我的门口走来。我想起白天老太太店里的那些衣服,想起她那句“都是没人要的”,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一一这件衣服,根本不是没人要的,它是有主人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着,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我吓得魂都飞了,缩在墙角不敢出声。敲门声停了,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阴冷:“我的衣服,该还给我了。”
我浑身冰冷,那声音和镜子里的男人一模一样。我终于明白,老太太说的“别在午夜穿它”是什么意思了一一午夜十二点,就是衣服主人回来取衣服的时候。
我想起老太太的店,想起她那句“拿回去穿吧”,原来她早就知道会这样。我哭着求饶,对着空气喊:“我错了,我不该穿你的衣服,我还给你,求求你放过我!”
可衣服像是焊在了我身上,怎么也脱不下来。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像是要把门砸开。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男人的脸,他正透过镜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冰冷。
我想起白天老太太缝的那件衬衫,想起她店里那些挂满了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一一那些衣服,都是像我一样的人,从她店里拿回去,却在午夜十二点穿了,然后被衣服的主人带走了。而老太太,就是专门帮这些“衣服”找新主人的。
我绝望地看着门口,听着越来越重的敲门声,感觉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我的骨头勒断。我想起我丢的那件大衣,想起倒闭的干洗店,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死寂,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身上穿着那件风衣,拉链已经被拉开了,扣子也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五点零一分。
敲门声不见了,镜子里也没有那个男人。我赶紧把风衣脱下来,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天亮后,我拿着风衣,发疯一样冲到街角,找那家“老巷干洗店”。可街角空荡荡的,连半间店铺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地上扔着一块破掉的招牌,上面的油漆早就脱落了,隐约能看见“老港干洗店”几个字。
我把风衣扔在空地上,转身就跑,再也没回头。
后来我问过附近的老人,他们说,十几年前,这里确实有一家干洗店,老板是个老太太,可她早就死了。她儿子是个酒鬼,有一次喝多了,穿着新买的风衣在雨里走,掉进河里淹死了,尸体一直没找到。老太太就守着那件风衣,开了家干洗店,专门把衣服“送”给别人,然后等着午夜十二点,她儿子的魂来取衣服。
而那些穿了衣服的人,最后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我听完后,浑身发冷,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捡东西,也不敢在午夜穿衣服。我总觉得,那件黑色风衣,还在街角的某个地方,等着下一个像我一样贪心又好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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