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共享单车站点,是在凌晨一点。
那天我加完班,地铁早就停了,打不到车,只能在公司楼下扫共享单车。扫了两辆都是故障车,轮胎瘪了一半,链条也锈得卡壳。我正骂骂咧咧地准备走,余光瞥见路口的阴影里,亮着一排蓝色的车灯。
是个共享单车站点,就在路灯照不到的死角里,停着整整一排车,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我心里一喜,快步走过去,掏出手机扫了一辆。
“咔哒”一声,车锁弹开了,和平时的车不一样,这辆车的车身凉得刺骨,握把上的橡胶套邦邦的,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我也没多想,跨上去就往家骑。
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我后背发凉。我骑着车,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好几次,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像一只冰凉的手,搭在我的后颈上。
我不敢回头了,拼了命地蹬车,一路骑回了家。锁车的时候,我才发现,车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红色的发绳,上面还系着个小小的塑料星星,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那种。我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乘客落的,随手就扔在了楼道里的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骑着那辆共享单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狂奔。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她的脚,光着的,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的发绳……”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刮过树叶,“把我的发绳还给我……”
我吓得醒了过来,冷汗把睡衣都浸湿了。我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里发慌。我想,不就是个破发绳吗,至于做这种噩梦?
可第二天晚上,我又再那个时间点,被留在了公司加班。地铁又停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再往那个站点走。我告诉我自己,这次换一辆车,离那个噩梦远一点。
站点里的车还是整整齐齐的,和上次一样,像是同来没人动过。我扫了一辆离我最近的,刚要骑上去,突然发现,车筐里又躺着一只红色的发绳,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连塑料星星的磨损痕迹都分毫不差。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不敢骑了,转身就跑,一路跑回了家,连电梯都不敢坐,爬了十楼楼梯。
回到家,我才发现,那只发绳,居然被我攥再了手心里。我吓得魂都飞了,把发绳扔在地上,用纸巾包了起来,扔到了楼下的分类垃圾桶里。我甚至还往垃圾桶里吐了口唾沫,才敢上楼。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一直开着灯到天亮。可就算这样,那个女人还是来了。她没有出现在梦里,而是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我听见“吱呀”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阳台的推拉门。我猛地睁开眼,看见阳台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个白影子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长发垂在胸前。
“你把我的发绳,扔哪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
我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我看着她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藏在头发后面,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我。
“还给我……”她伸出手,向我走来,她的手也是冰凉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我的发绳,你为什么要扔掉?”
我尖叫着,抓起枕头砸了过去,她的影子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一阵刺骨的冷风,吹得我浑身发抖。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照镜子了。
我也不敢再骑共享单车了,看见共享单车站点,就会浑身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我。
我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可每天早上醒来,我的头发,还是会被扎成马尾,用的,还是那只红色的发绳。
我知道,她没有走,她就在我身体里,和我共用着这幅躯壳。
有时候,我会听见自己的声音,用她的语气,说着她的话。有时候,我会看见自己的影子,变成了她的样子,站在我身后。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走出写字楼,地铁早就停了,打不到车,我下意识地,往那个熟悉的路口走去。
我看见,那个共享单车站点,亮着一排蓝色的车灯,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走过去,扫了一辆车,车锁“咔哒”一声弹开了。我跨上去,握把还是那么凉,车筐里,躺着一只红色的发绳,上面的塑料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笑了笑,把发绳捡起来,扎在了自己的马尾上。
风吹过,我骑着车,消失在夜色里,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光着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的发绳,还给你了。”我轻声说,声音,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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