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无声的骂了句娘,茫然的把手机塞回口袋,手腕却被口袋边缘磨的一阵刺疼。
抽出手,抬起手腕一看,几道红色的血痕赫然印在皮肤上,就像被什么细而坚韧的东西勒过一样。
“这是……那个女人的手?手指这么细的吗?她握得太紧了?”林昭的眉毛几乎快要拧成了一个疙瘩。
摸了摸右手手腕上的血痕,微微向皮肤表面凸起,有些麻麻的疼,不过并不妨碍右手的活动。
林昭又检查了身体的其它部位,除了手腕上的血痕之外,好像没有明显的外伤。
就在他捏着自己的大腿关节和肌肉检查的时候,手却摸到左边的裤兜里鼓鼓的,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这个兜里我没放东西啊?”林昭心里狐疑,伸手就把兜里的东西给掏了出来。
“这是……碎片,那个……玉镯的,碎片?”林昭捧着手里的碎片,眯着眼睛凑近了去看。
碎片有五块,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翠绿色的断面上泛着玉石特有的温润光泽,每一块碎片上都刻着极小的篆字,比米粒还小,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他眯着眼睛,捏着其中一块碎片举到阳光下,辨认了半天,终于读出了其中一行字:“崇祯七年制”。
林昭的手停在半空中。
崇祯七年。
他大学时读过明史,朱由检的年号,明朝最后一个皇帝。
崇祯七年换算成公历是——1634年。
离明朝灭亡还有十年。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飞快的思索着,可能是道具,是什么古装剧组拍戏留下的?或者……是谁在恶作剧?
可刚刚自己经历的虚空、坠落,还有,那个出现又消失的女人,这些又该怎么解释?
林昭咂了咂嘴,叹了口气把碎片翻过来,发现背面似乎也有字,不过刻得更小更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
皱了皱眉,林昭用指甲抠了抠那些刻痕,从刻痕里有细微的粉末掉下来,这表示这些刻痕不是现代的工艺,而是真正的老刻。
林昭的心往上悬了半寸,有种强烈的,但不敢面对,却又觉得无比可笑念头,被他狠狠的压在了半悬的心里。
“不可能的,呵呵……”
林昭笑的没底,说的更没底,因为他此时已经抬起头,看向了远处。
这个乱葬岗的地势略高,而他所在的位置,又是这个地方的最高点,所以越过层层叠叠的坟包,一眼就能看到远处一片青灰色的轮廓,是……城墙。
不是仿古建筑那种崭新的样子,而是斑驳的、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的旧城墙,有的地方甚至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夯土。
城墙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瓦房,有的屋顶上冒着炊烟,淡淡的,一阵风吹过,就被吹散了。
林昭习惯性的吸了吸鼻子,这是他紧张时的生理性习惯动作,一股别样的,不同于任何之前空气里的味道,轻轻的,柔柔的刺激着他的嗅觉神经。
周围除了泥土和腐草,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烟火气——不是烧烤摊上那种呛人的油烟味,而是柴火灶烧出来的,混着米香和草木灰的味道。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疼。
很疼。
疼得他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操,不会吧?这……我……真的……穿了?”他苦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断了一根背带的背包,还歪歪扭扭地挂在肩上,他要用一只手扶着才不至于掉下来。
视线在周围扫了扫,很快就在乱葬岗中间发现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不到一尺宽,蜿蜒在坟包中间,一直朝着城墙的方向延伸过去。
沿着土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土路渐渐宽了一些,两边的坟包没有了,变成了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有几只麻雀高高低低的飞着,在田里捡着那些洒落的穗粒。
就在林昭将视线从田间的麻雀上收回来时,就看到前面过来了一个人。
看模样是一个老农,五十多岁的样子,背微微佝偻着,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脸上皱纹深得就像老树皮。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是灰还是褐,脚下踩着一双草鞋,肩上挑着两个木桶,木桶里装的是粪水,味道刺鼻,老远就能闻到,但林昭此时已经顾不上嫌弃了。
对面那人也看到了林昭。
在看到林昭的第一眼,他的脚步一顿,肩上挑的两个木桶跟着晃了晃,里面的粪水都差点洒出来。
他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盯着林昭,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目光在林昭的冲锋衣和登山包上停留了很久。
林昭脸上露出一抹自认为和善且腼腆的笑,耸了耸肩,顺势用手将半掉下来的登山包往上托了托,快走几步来到老农的跟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柔顺:“请问老伯,这是哪里?”
老农没说话,嘴巴张了张,看了眼林昭来的方向,眼神里的惊恐更浓了。
林昭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慢了一些。
老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林昭勉强能听懂几个字:“你……是人,是鬼?”
“人,我是人。”林昭指了指自己的影子,“你看,我有影子,我不是鬼。”
老农戒备的瞟了眼地上林昭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昭的脸,脸色才稍微缓了缓,但还是有些发白:“你……你怎么从乱葬岗出来的?那是埋死人的地方!”
“我,我迷路了。”林昭很快就想好了说辞,这些都是以前多次户外探险积攒的经验,“又累又饿,就在那里睡了一觉。”
老农刚刚缓过来的脸色又白了回去:“啊!那里不能睡啊!不干净!那边埋的都是得瘟疫死的、砍头的、没人收尸的,不干净啊!”
林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没办法嘛,自己一醒过来就在那地方了。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看了眼远处的城墙,声音更柔了些,但也更急切了些:“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县?什么……府?”
老农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但还是回答了:“这里是吴江县啊。属苏州府,你……你不是本地人?”
吴江县,苏州府。
这是明朝的地名。
林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我操你大爷的,真他妈给我穿明朝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个他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今年……是什么年?”
老农愣住了,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病”,但看林昭一脸认真的样子,他还是开口了:“崇祯七年啊,你不记得了?”
果然。
果然是崇祯七年。
1634年。
老农见林昭不说话,摇了摇头,挑着粪桶远远的绕开了他,沿着土路向前面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回头看着老农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田埂的拐弯处。
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还是一片空白,除了骂娘就是骂祖宗,可至于骂的谁的娘谁的祖宗,连林昭自己都不清楚。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加班也好,模型跑崩了也好,领导施压也好,他总能想到办法——数据分析、逻辑推理、找到最优解。
但现在呢?
手机没信号,即便是满格的电量也毫无意义;钱包里的纸币和硬币,上面的头像这个时代的人见都没见过,更别说用了,人家不认啊;身份证,就是一张带芯片的塑料卡片,在明朝连张废纸都不如,甚至连他这一身衣服,走在街上都会被人当成怪物和异类。
幸好手表还在,还在走,至少能知道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半。
林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慢慢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整理着思绪。
首先得找个有人的地方。
只要有人,就能找到食物和水,也能找到今晚能睡觉的地方。
然后再想办法……活下去。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找到回去的路。
把手伸进裤兜,将那五块玉镯碎片紧紧的卧在手心里,碎片冰凉而坚硬,似乎带给了林昭一丝莫名的底气。
“崇祯七年制。”
他穿越到了玉镯上刻着的那个年份。
这不是巧合。
林昭抬起头,重新迈开了步子,沿着土路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夕阳正在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草和稻茬之间,就像一个迷路的旅者,茫然而坚定的向着一个方向前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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