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的消息发过来之后,我在副驾上闭着眼睛装睡了整整二十分钟。
车停了。陆北熄了火,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到了,醒醒。”
我睁开眼,假装迷糊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是真的——我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今天怎么这么能睡。”他笑着解开安全带。
“新婚累嘛。”我随口答。
这三个字说出去,我自己都佩服自己。苏晚,你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上楼,换鞋,开灯。一切和出门前一样。婚房还是那个婚房,喜字还是那个喜字,床头柜还是那个床头柜。
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刷手机。陆北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
我打开和许昭的对话框,又把那三行字看了一遍。
“白露,南京人,2019年7月车祸去世。”
“还有一个事,觉得应该告诉你。”
“苏晚,她和你长得很像。”
长得很像。
有多像?是眼睛像,还是脸型像?是笑起来像,还是不笑的时候像?陆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见到鬼了?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手指机械地往上滑,看到了许昭撤回的那条消息提醒。
“苏晚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长得像她?觉得他见过我但其实见的是白露?还是觉得我和白露根本就是一个人?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
不可能。我是苏晚,我有爸妈,有身份证,有从小到大完整的记忆。我不是白露,不可能是。但许昭的欲言又止让我心里发毛。
我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六个字。
“南京白露车祸”。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七年前的社会新闻。
“南京江宁区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名女性行人被撞身亡”。
我点进去。
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时间是2019年7月23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地点在江宁区天元西路附近。肇事车辆是一辆白色轿车,司机没有逃逸,伤者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死者姓白,二十六岁。
没了。
没有照片,没有名字的第三个字,没有肇事司机的详细信息。一条豆腐块大小的社会新闻,死了个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二十六岁。
和我现在同岁。
我盯着屏幕上的“2019年7月23日”看了很久。那天是星期二,天气应该很热。白露穿着什么衣服?她在那个路口是要去见谁?
见陆北吗?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迅速清掉浏览器记录,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陆北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睡衣。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今天怎么老盯着我看?”
“因为你好看。”我顺嘴接了一句。
这种话我以前经常说,甜腻腻的,像所有热恋中的女人。现在说出来,舌头根泛苦。
他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甜。”
他靠近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沐浴露。不是洗发水。不是他用惯了的那个牌子的须后水。
是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水味。
栀子花调的。
我不用栀子花味的香水。从来不用。
那股味道极淡,像是很久以前沾上去的,洗了澡都没洗掉。又像是今晚刚沾上的,趁着洗澡的功夫从某个地方拿了出来,喷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我脸上笑着,心里已经把婚房所有角落扫了一遍。
床头柜。骨灰盒。白露。香水。
陆北洗澡的时候,是不是把骨灰盒拿出来了一遍?是不是打开了,对着里面的什么东西发了一会儿呆?是不是喷了她的香水——或者说,那个骨灰盒本身就被喷过香水?
他把死人的东西带进婚房还不够。他还在新婚第二天晚上,在浴室里,捧着死人的骨灰盒,闻她的味道。
我的胃开始翻江倒海。
“怎么了?脸色又不好了。”陆北皱着眉看我。
“可能晚饭吃多了,有点撑。”我摸了摸肚子,笑得自然。
“要不要吃点消食片?”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了。”
我躺下去,背对着他。他也没再说什么,关了灯,也躺了下来。
黑暗里,那股栀子花香好像还飘在空气里。似有若无的,像一只手,轻飘飘地搭在我脖子上。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疯狂转动。
如果他和白露是大学同学,那就是在南京读的大学。南京。他每次回南京都说去看老同学。白露出车祸那天是2019年7月23日,他和她是不是刚大学毕业?还是已经毕业了?
等一下。
如果他们是大学同学,那婆婆认识白露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婆婆今天在厨房说:“北北这孩子命苦。”
命苦。
什么叫命苦?是觉得他失去白露可怜,还是觉得他不得不娶一个替代品可怜?
她说的“以后你多担待点”,到底是让我多包容他的性格,还是多包容他——心里装着别人?
母爱都是自私的。
婆婆对我好,可能是真的愧疚。
第二天早上,我趁陆北还在睡觉,轻手轻脚起了床。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牛奶,然后关上了冰箱门。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冰箱侧面贴着的几张照片。
是婚纱照。
有一张是我单人的,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梧桐树下,回头看镜头。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我脸上,光影很好看。陆北当时说这张最美,一定要放大挂起来。
我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脸。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许昭的对话框。
“学长,白露的照片你能找到吗?随便什么都行。”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一口牛奶。
凉的。
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手机震了。
许昭回复得很快,像是刚好在玩手机。
“我昨晚翻到了。她以前参加过南京高校的一个公益跑活动,合照里有她。我截了图,你看看。”
下面是一张图片。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照片是七年前的,像素不高,有点糊。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大学生站在起跑线前面,举着横幅,笑得很灿烂。
许昭用红圈圈出了其中一个人。
瓜子脸。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和我昨天在新婚夜的骨灰盒上看到的那张黑白照片,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
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如果我不认识她,如果我在街上和她擦肩而过,我一定会觉得我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七分像的陌生人。
尤其是眉眼。
她的眉毛弧度,她的眼睛形状,甚至她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和我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是双胞胎那种像。
是那种——如果光线昏暗,如果有人心里本来就想看到某个人——
足以以假乱真的像。
我终于知道许昭撤回的那条消息是什么了。
“苏晚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我怎么觉得——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我关掉手机,把杯子里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陆北还在睡,侧着身,抱着我的枕头。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皱着,和昨晚一样,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晚,苏晚。
名字是他叫了三年的。但他在睡梦中呢喃的那个音节,是“露”。
不是“晚”。
是“露”。
我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许昭发了第三条消息。
“学长,能帮我查一下白露的墓地在哪里吗?”
顿了顿,我又加了一句。
“这件事先别告诉任何人。”
发完,我删掉了和许昭的聊天记录。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在昨晚那行字下面,又敲了一行。
“第二步,去南京,见白露。”
窗外天光大亮。陆北在卧室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我没听清他叫的是什么。
也不需要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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