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京的事,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做了所有新婚妻子该做的事。陪陆北回门,给他熨衬衫,晚上靠在他肩膀上看电视,甚至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没有躲开。
第四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我放下筷子,尽量随意地开了口。
“对了,公司让我去南京出趟差。”
陆北的手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吐司上抹果酱,语气正常得像在问天气:“去南京?做什么?”
“有个客户在那边,之前跟的项目要验收了。两三天就回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
他把抹好果酱的吐司递给我,笑了一下:“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开车。”
“开那么远,我不放心。”
“就三个小时。”我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说,“你上班呢,别折腾了。”
他没再坚持。但我注意到他抹第二片吐司的时候,果酱涂得乱七八糟,溢到了盘子边上。
他在紧张。
去南京这件事,让他紧张了。
我心里记下这一笔,脸上笑着,把吐司吃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的时候,陆北站在门口看着我。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他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电梯门合上,我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小时后,导航提示我进入了南京地界。我没去什么客户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客户。我直接按许昭给的地址,把车开到了江宁区。
白露出事的那个路口,在天元西路附近。我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看了一眼。七年过去,那个路口已经和新闻里的描述完全不一样了。新修的天桥横跨马路,两边的店铺换了招牌,行道树长得茂盛。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死在这里,而这座城市连个疤都没留下。
白露的墓地在城郊的青龙山公墓。
许昭给我发了个定位,说这是他托在民政局的朋友查到的,费了不少力气。定位后面跟了一句:“苏晚,你要去的话,注意安全。”
我说好。
车停在山脚,我下车的时候,十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我裹紧外套,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青龙山公墓很大,墓碑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个山坡。我按着定位找了好久,终于在最靠边的一排找到了那个名字。
白露。
墓碑很小,在角落里,和大理石材质的那些比起来显得寒酸。碑面是青石的,上面嵌着她的小照片,和骨灰盒上那张一模一样。照片下面是她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
“爱女白露之墓。”
没有“亡妻”。没有“爱人”。只有“爱女”。
立碑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白秀兰。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白秀兰。大概率是白露的母亲。没有别的亲属名字,没有男性伴侣的名字——也就是说,陆北连立碑的资格都没有。
我站在白露的墓碑前,看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墓碑前面。我蹲下来,把叶子一片一片捡开。
“白露,”我轻轻开口,“你认识我吗?”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灿烂,可是不会回答我。
“你肯定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不对,应该说我认识你的骨灰盒,它就放在我床头的柜子里。”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男朋友娶了我。他把我当成你,和我谈了三年恋爱,然后结了个婚。他每天晚上睡在我旁边,把你的骨灰放在床头。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是想让你看着我,还是想让我陪着你?”
风大了,吹得我眼睛发酸。
“你死了七年了。他为什么不肯把你安葬了?他要抱着你的骨灰多久?为什么非得放在婚房里?”
没有人回答我。
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就这么笑着看我,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想知道。
我蹲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膝盖麻了,脚趾冰凉,我撑着墓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扶住碑身稳了稳,指尖碰到了碑面上一道细细的划痕。我低头细看,发现那道划痕很新,不像风吹日晒出来的。
像是被人最近划上去的。
谁的指甲?还是钥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了看四周。公墓很安静,远处有一个老人在扫落叶,除此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但我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墓碑的照片,拍了刻字,拍了那道划痕,拍了周围的环境。然后我把手机收好,对着墓碑沉默了几秒。
“我还会再来的。”我说。
然后我沿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住了。
台阶左边的墓碑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灰呢子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站在一座墓碑前,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但她的侧脸,我看到了。
和白露很像。
非常像。
我的脚步僵在原地。
她也注意到了我,转过头来。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眼睛猛地睁大,嘴唇抖了一下,好像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忽然别开眼,低下头,匆匆收好布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我想追上去。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
白秀兰。
那个名字浮现在我脑子里。
白露的母亲。
她一定还在给白露扫墓。她看到我的脸的那一刻,眼睛里的震惊是真实的——好像看到了一个死人。
她是不是以为见到了她女儿的鬼魂?
我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飞快转着。我该不该追?追上去问什么?问她知不知道陆北?问她知不知道她女儿的骨灰盒在哪里?问她知不知道陆北娶了一个和她女儿长得很像的人?
我犹豫了不到三秒,迈开腿朝她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但那个灰呢子外套的身影在墓园深处一闪,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太阳往西偏了一大截,我站在空荡荡的公墓停车场旁边,拨通了许昭的电话。
“学长,我见到白露的母亲了。”
许昭沉默了一下:“白秀兰?”
“应该是。她看到我的反应特别大,然后就跑了。我想找她谈谈,但她好像故意躲着我。”
“苏晚,你别一个人查了。”许昭的声音有点严肃,“我帮你查车祸的事,本来以为是你在帮别人。但是今天早上我又翻了一遍当年的新闻,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不太方便电话里说——”
“什么不对?”
“你回来后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聊,可以吗?”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上了车,没发动引擎,就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风从前挡风玻璃外面灌进来,凉得我手指发僵。我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手机,又把它拿出来,点开微信。
对话框最上面,是陆北。
他从早上开始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到了吗?”
“吃午饭了没?”
“南京变天了,带厚外套了吗?”
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像是在关心自己的妻子。
我看着这三行字,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白秀兰看到我时那个震惊的眼神。像见了鬼一样。
我就是白露的鬼。
陆北娶回来的,就是他死去前女友的鬼。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一切都好。”
发完,我把手机丢到副驾,发动了车子。
回酒店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今天是工作日,白秀兰为什么会来公墓?
既不是清明,也不是七月半,不是白露的忌日,更不是她的生日。
一个普通的星期四下午。
除非——她就是在等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方向盘差点偏了。我稳住车子,深吸一口气。
不对。
这太荒谬了。白秀兰不认识我,她今天来这里大概率就是来看看女儿。我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
但真的是巧合吗?
如果陆北和她有联系呢?
如果我来南京的事,陆北告诉了白秀兰呢?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绕过我开走了。
我回想出门时陆北站在门口的那个表情。
不是不舍。不是担心。
是想说什么。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晚,你就别再骗自己了。
他知道你去南京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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