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约我在城西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比他早。选了最角落的卡座,背靠墙,面朝门。这个位置是我下意识选的——以前我不这样,以前我坐在哪儿都无所谓。
现在不行了。现在我需要看到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许昭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大学时候他挺瘦的,现在壮了一圈,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他扫了一圈,看到我,走过来坐下,第一句话是:“你瘦了好多。”
“可能最近没睡好。”我说。
“不是最近吧。”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但他没往下说。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美式,他点了杯拿铁。等咖啡端上来,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看之前,我先跟你说几件事。”
我握住咖啡杯,没说话。
“第一,”许昭竖起一根手指,“白露出车祸那天晚上,事故时间是十一点十分左右。交通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行人违规横穿马路,但卷宗里有一份目击者的笔录,他说白露当时站在路边接了一个电话,挂了电话以后情绪很激动,突然就冲上了马路。”
“接了一个电话?”
“对。出事故发生以后,交警在现场找到了白露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最后一通电话是十一点零二分打的,通话时长四分钟。”
“打给谁的?”
许昭看着我,停了两秒。
“你猜。”
我的咖啡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我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
“陆北。”
“对。”许昭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到我面前,“这是通话记录的复印件。白露的手机最后一通拨出电话,打给了一个备注叫‘阿北’的号码。”
我看着那张复印件。表格,黑白的,最下面一行就是那个号码。号码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大概是交警问询时补充的记录——被叫人姓名:陆北。
“她出事前八分钟,打给陆北。通话四分钟。也就是说,挂掉电话四分钟后,她冲上了马路。”
许昭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来。
“陆北当时说什么了,会让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情绪激动到横穿马路?”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脑子里在拼画面。
那通电话里,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是分手?是吵架?还是陆北说了什么让她崩溃的话?
“第二件事。”许昭从我手里把复印件抽走,又换了另一张出来,“肇事司机钟磊的背景。”
这张纸更像一份简历。钟磊,男,1989年生,南京本地人,父亲钟建国,建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建国房地产,”许昭指了指那个公司名字,“你看这个。”
他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劳动合同的复印页,应该是从某个人的人事档案里调出来的。
劳动合同的甲方:建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乙方:陆北。签订日期:2019年4月15日。
二零一九年四月十五日。
白露死于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
陆北在同一个老板的儿子开的车里,撞死自己女朋友的三个月前,刚刚签了这家公司。
“这是巧合吗?”许昭问我。
我没回答。
许昭把文件一份一份收进袋子里,语气变得更谨慎。
“钟磊在事故发生后做了酒精检测,结果是零。他没有酒驾。事故认定书说,是因为白露突然横穿马路,钟磊来不及刹车。”
“你信吗?”
许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我信不信。但我后来又查了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钟磊现在不在南京了。2019年底,就是事发后不到半年,他全家搬去了深圳。建国房地产也在那一年注销了公司。就好像——有人想让他们消失。”
“陆北干的?”
“不一定是他一个人。但我觉得,”许昭顿了顿,“这中间有些事,还没有浮出来。”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苦了。我放了糖,搅了搅,又喝了一口。还是苦。
“第三件事。”许昭看着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
“你说。”
“白露的母亲,白秀兰。你上次在公墓见到她,她跑了。我查了一下她的住址,她现在住在秦淮区一个老小区里,一个人,没有其他家人。白露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白秀兰这些年靠领低保和给人做钟点工过日子。”
他顿了顿。
“而且我发现,白秀兰每个月的社保卡里,会有一笔固定转账。金额不多,两千块。转账方是一个私人账户,户名——陆北。”
两千块。每个月。
陆北在给白露的母亲打钱。
“这件事,他跟你提过吗?”许昭问。
我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我想象的重。
“没有。”
许昭不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咖啡馆对面是个幼儿园,孩子们正在操场做操,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他们小小的胳膊腿在动。阳光很好,是那种十月份最温柔的太阳。
而我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完全陌生的陆北。
他毕业后签了建国房地产。他女朋友被老板的儿子开车撞死了。事故鉴定是白露自己冲上马路。事故后他的老板立刻注销了公司、全家搬到深圳。而他,从那时起,每个月给白露的母亲转两千块钱。
这是什么?
是照顾?是补偿?还是封口费?
“他是不是——”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撞死白露的事,和他有关系?”
许昭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留着。里面所有东西我都复印了。苏晚,接下来你要怎么做,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如果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如果和陆北有关系——那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什么意思?”
“你这么想。白露为什么会被撞死?因为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为她要做什么?如果她是因为某件事被灭口的,那你——和她长得很像,又嫁给了他,还开始查七年前的事——”
许昭的话停在这里。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我在胃开始抽紧的那一瞬间,全明白了。
如果白露的死不是意外。
如果陆北参与了其中。
那他娶一个和白露长得像的女人,是忏悔,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我看着面前的文件袋,脑子里嗡嗡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陆北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
我看着这九个字。
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许昭。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抬头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戒备。
“苏晚。你回去以后,别让他发现你在查这些。”
“我知道。”
我把文件袋收进包里,站起来。许昭也站起来,他说他还要回南京,晚上有趟高铁。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晚。”
“嗯?”
“如果事情是真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娶你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当年那件事的最后一环。”
我没说话。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我站在路边,包里的文件袋贴着我的身体,沉甸甸的。
我拿出手机,给陆北回了条消息。
“随便,你定。”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锁了屏,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这张脸。
和白露七成像的脸。
陆北当初追求我,到底是因为我这张脸让他想起了白露——还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和白露长得像的人,堵住所有人的嘴?
包括白露的母亲。
那个每个月收到两千块钱、在墓园里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的女人。
她是知道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了很久,久到路边有个卖红薯的大爷看了我好几次。
然后我给许昭发了条消息。
“帮我约白秀兰。告诉她,她女儿的事,有人想帮她查。”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天边最后一点太阳沉进了楼群后面。
街道暗了下来。
我打了个寒颤。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