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被我藏进了衣柜最底层,压在那件从来没穿过的红色羽绒服下面。
陆北不会翻那里。他从不碰我的衣柜,三年都是如此。我以前觉得这是尊重,现在我知道——他只是对我的东西不感兴趣。
晚上六点半,他回来了。
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里面装着排骨、玉米、两颗包菜。他换了拖鞋,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笑着说:“今天做玉米排骨汤。”
“好啊。”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看会儿电视。”
他把我按回沙发里,自己进了厨房。系围裙、洗排骨、焯水、切玉米,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屏幕里的综艺节目笑声阵阵,我盯着画面,余光一直挂在厨房的方向。
陆北的背影。
宽肩,窄腰,稍微有点驼背。他切菜的时候喜欢哼歌,今天哼的还是那个调子——《同桌的你》。
他是不是每次想白露的时候都哼这首歌?
我拿起手机,假装刷朋友圈,打开了和许昭的对话框。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的:“白秀兰那边我托人去接触了,她一开始不肯见,后来听说是关于她女儿的事,才松口。但她提了个条件——只见你一个人。”
我回了两个字:“时间?”
许昭秒回:“后天下午三点,她家。地址我发你。”
“好。”
我删掉聊天记录,放下手机。几乎是同一秒,陆北端着汤锅从厨房走出来,放到餐桌上,冲我招手:“好了,来尝尝。”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卖相很好。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怎么样?”
“好喝。”
是真的好喝。他做饭一直好吃,这是客观事实,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
饭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陆北扫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继续吃碗里的排骨。
但我已经看到了。
通知栏里显示的备注名是“周也”,消息预览只有四个字:“哥,最近怎——”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
周也。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三年里,陆北所有的朋友、同事、同学,我基本都见过或听过。但“周也”这个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谁啊?”我随口问。
“同事。”陆北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以前从来不扣手机。
我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脸上笑着,又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陆北去洗碗。我说去扔垃圾,拎着垃圾袋出了门。电梯里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周也”。
没有结果。
我没有他的好友。朋友圈搜索也找不到任何相关信息。
我又打开陆北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什么都没发。但他以前的动态我是有印象的,求婚那天他发过一张我们的合照,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几十条评论,大部分是我和他的共同好友。但有一条我忽然想起来了,是一个头像很暗的人评论了四个字:“哥,恭喜你。”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没有任何图案。
我翻通讯录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了那条求婚朋友圈的截图——当时我闺蜜截图发到了姐妹群里。放大,找到那条评论,点开头像。
昵称:Z.Y。
地区:广东深圳。
朋友圈:一条横线。
周也。
晚上十一点,陆北睡着了。
我侧躺着,背对着他,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把“周也”和“深圳”两个关键词拼在一起。
钟磊全家搬去了深圳。建国房地产注销了。钟磊的父亲叫钟建国。
周也在深圳。
周也发微信叫陆北“哥”。
周也的头像是纯黑的。
我把这些碎片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拼,拼到凌晨两点还没有睡意。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一句梦话。
今晚的梦话我听清了。
是三个字。
“对不起。”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等了很久。他没有再说第二个词。
对不起谁?
白露?
还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等陆北出门后,从衣柜里翻出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全部倒出来,铺了一床。
事故认定书,通话记录,劳动合同,白露的毕业照,钟磊的个人信息,建国房地产的企业信息。
我又打开手机,搜索“周也深圳”。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一个领英页面。
周也,男,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公司市场部经理。工作经历一栏写着:2019年7月至2020年3月,建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市场专员。
二零一九年七月入职。
白露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去世。
周也是白露死后才入职建国房地产的。
不对。
我又搜了一遍钟磊的资料。钟磊的照片是一张大头照,圆脸,小眼睛,看起来憨厚老实。我把他的照片和劳动合同上的公司信息并排放在一起,手指点在建国房地产的注册地址上。
江宁区,天元西路,中建大厦八楼。
白露出车祸的地点——天元西路。
同一个十字路口。
她是在公司附近被撞死的。
陆北签了建国房地产。陆北的女朋友在公司附近的马路上被老板的儿子开车撞死了。然后公司注销了,老板全家搬走了。然后陆北的同辈兄弟周也进了这家公司——在人都死完了之后。
这中间缺了一块。
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满床的资料。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纸张照得发白,黑的字像是浮在光上面。
门锁突然响了。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跳起来,一把将床上的资料扫进文件袋,塞进衣柜,关上衣柜门。
卧室门被推开。
陆北站在门口。
“忘带车钥匙了。”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卧室里扫了一圈,“你怎么脸这么白?”
“没睡好。”我从衣柜上把手拿开,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拿起梳子梳了两下头发,“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说了吗,忘带车钥匙。”他从床头柜上拿起车钥匙,晃了晃。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下面有什么,我看不到。
“苏晚。”
“嗯?”
“你最近,好像总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握着梳子的手没停,一下一下梳着发尾。
“哪有,就是收拾收拾家里。”
他没再说什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刚才离真相太近了。
文件袋里的东西,如果被他看到了——
我突然停住了梳头发的动作。
如果他发现了我在查白露。
他会怎么做?
把我当成第二个白露吗?
我把梳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客厅。电视遥控器还是昨天的位置,茶几上的水杯也是昨天的位置。一切都没有变。
但我看到了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文件。
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收件人写的是陆北的名字。寄件方是南京市民政局。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公墓续费通知。
墓地位置:青龙山公墓,C区11排9号。
墓主:白露。
续费期:十年。
缴费人:陆北。
缴费日期:今天。
他今天请了假。
不是回去拿车钥匙。
他今天要去续白露的墓地。
我放下文件,走回卧室,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许昭发来的地址还在对话框里。
秦淮区,老虎桥,白秀兰家。后天下午三点。
我对着手机屏幕,慢慢打出一行字。
“学长,帮我查一下一个叫周也的人。他在深圳,应该是和钟磊那边有联系。越快越好。”
发完,我抬头看着窗外。
十月的天蓝得不像话。
这么好的天气里,我感觉自己在一张巨大的网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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