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某在看守所里待了两天,依然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从“食品卫生违规”变成了“涉嫌故意杀人”。
他三十八岁,安徽人,来杭州十二年,开过三家店,倒闭了两家。XX小厨是他最后一家店——如果这家再倒,他就准备回老家了。他的店月销五千多单,评分四点八,靠的是便宜——十五块钱的炒饭,肉比别家多五片,油不要钱一样地放。
他在审讯室里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毅把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小宇的证件照——一个瘦高的男孩,穿校服,头发有一点自然卷,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徐某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我不认识。我一天出两百多单,哪有功夫看谁是谁。”
“你用的那些过期肉——”
“我承认。肉是过期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人。那个肉我检查过,只是过了保质期,颜色味道都没问题——”
“你检查过?”沈毅打断他,“你知道你那批肉里检出了什么吗?沙门氏菌。不是你‘检查过’就没事的。”
徐某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洗过多少斤米、切过多少斤肉、包过多少份炒饭。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做饭的,米是好是坏、肉是新鲜还是过期——那不是他决定的,是成本决定的。一份炒饭卖十五块,用新鲜猪肉的话,一份利润只有一块五。用临期肉,利润能到三块。他不是故意要害人,他只是想做下去。
“那个小孩——他真的不是我害的。”
沈毅看了他很久。他相信这句话。不是因为徐某看起来善良,是因为徐某看起来太蠢了——一个蠢到敢用过期肉的人,没那个脑子去策划投毒。
但他嘴上说:“证据链对你很不利。他的午饭吃了你的炒饭,他的血液里有毒。你怎么证明毒不是你下的?”
徐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毅意外的话:“你们去查一下我那天的出餐记录。我那锅炒饭是同时炒的——一整锅,分成了十几份。如果他那份有毒,别人那份也应该有毒。”
沈毅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一锅炒的?”
“因为单量大。”徐某说,“中午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之间,我接到了四十多单。我一个人炒,一锅出六份。那个小孩的单是十一点零三分下的——跟其他五份同一锅。如果我的食材里有毒,跟我同锅的那五个人,至少也该有几个出事。”
沈毅没有说话。
“你们去查。”
沈毅回到局里,让孟小雨调取了当天出餐记录。徐某说的是真的——小宇那份炒饭和其他五份是同一批次,同一锅。那五个人里,有三个也出现了沙门氏菌感染症状,但没有人检出乌头碱。
毒不是在店里下的。
也不是在锅里。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毒在小宇拿到那份炒饭之后,到吃下去之前,被人加了进去。
但教室没有监控。同桌说小宇拿到外卖之后就直接回座位吃了,中间没有离开过。外卖包装完好,没有二次开封的痕迹。
沈毅站在白板前面,把“外卖”两个字圈起来,打了一个问号。
——他排除了徐某的投毒嫌疑,但如果外卖不是投毒点,那毒是怎么进去的?
他重新看了一遍小宇当天的完整时间线:
**07:10**—起床,在家吃早饭(母亲做的,母亲同食,均正常)
**07:25**—出门上学
**07:30**—小区门口早餐摊买豆浆
**07:40**—到校
**07:50–11:40**—正常上课(同桌证实无异常,课间没有吃任何东西)
**11:50**—外卖送达
**12:05**—开始吃午饭
**12:30**—胃部不适
**13:10**—昏迷
沈毅的目光停在“07:30—小区门口早餐摊买豆浆”这一行。
——他没喝完。因为“来不及了”。
他是把豆浆带进学校之后扔掉的。那杯豆浆在他手里至少经过了十几分钟——从小区门口到教室。在这十几分钟里,它可能被任何人碰过。
“老孟。”
孟小雨从屏幕后面探出头。
“那个早餐摊——有监控拍到吗?”
“小区门口有一个公共摄像头,但角度很差。孟小雨调出画面,只能看到摊位侧面,看不到操作台。”
画面模糊,像素低,但能辨认出早上七点左右,摊位前围着五六个人。一个穿校服的身影靠近——小宇。他递了钱,接过一杯豆浆,转身离开。
孟小雨把画面逐帧放大。在小宇转身的瞬间——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在摊位的另一侧,停留了一下。那个人伸出手,碰了一下台面上的一排杯子,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孟小雨把那几帧反复播了三遍。
白色身影——深色裤子——提着一个布袋——身形偏瘦,微微佝偻——像一个晨起买菜的老年人。
沈毅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把这个画面发给摊主辨认。”
老周今年六十三岁,在这个小区门口卖了十六年早餐。他认得每一个常客的面孔——四栋的刘老师喜欢甜豆浆、七栋的老孙要无糖的、三栋练太极的那个阿姨每次都自带杯子。
他认得小宇。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左右,一杯甜豆浆,有时候加一个茶叶蛋。孩子话不多,但会说“谢谢周叔”。
沈毅给他看那帧截图的时候,老周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这个——像是陈医生啊。”
“陈医生?”
“就是住这个小区的,退休的社区医生。人很好,每天早上来买菜,有时候也买豆浆。”
沈毅把画面放大,但仍然看不清面孔。
“你确定?
老周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确定——但那个布袋我认识。陈医生每天早上都提着那个布袋去买菜。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了。”
沈毅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但没有追问。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十**早上,有人碰过台面上的豆浆吗?”
老周想了想:“早上人多,我忙不过来,豆浆是提前打好放在桌上的,有人自己拿。每天都是这样。”
“如果那杯豆浆被人动过——”
“那我也不知道。老周说,我顾着炸油条,哪看得过来。”
沈毅点了点头,收起照片。他走到小区门口,按老周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早餐摊的位置在小区大门右侧,旁边是一棵老槐树,对面是一排底商,其中一家挂着“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牌子,卷帘门半开着。
他穿过马路,走到那家服务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正坐在诊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他动作很慢,一边量一边跟老太太聊着天——“最近睡眠怎么样”“降压药要按时吃”“天热了多喝水”。
老太太笑着说:“陈医生,你比我儿子还关心我。”
老人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沈毅站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你在任何一个老小区里都能见到的退休医生——温和、耐心、不紧不慢。
但沈毅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陈医生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脉上。那个动作——三指搭腕,力度均匀——不是随便按的,是一个最少练了几十年的姿势。
他想起周济说的乌头碱——含乌头碱的川乌、草乌,在中医里常用于镇痛。一个退休老医生,如果想拿到这种东西,渠道太多了。
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车上。
“去局里。查一下这个陈医生的背景。”
孟小雨查了三个小时。结果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陈某,七十五岁。杭市医科大学毕业,从医五十三年。曾在拱墅区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工作四十二年,副主任医师职称,退休后返聘三年,之后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做免费义诊。没有医疗事故记录,没有投诉,没有纠纷。
社区评价:“德艺双馨”“妙手回春”“全小区都叫他陈医生”。
三年前有人给街道办写过一封表扬信,说他“寒冬深夜上门给独居老人看病”。那封信至今贴在社区公告栏里,塑料膜被晒得发黄卷边了,但没被撕掉。
“没有案底。没有纠纷。没有异常。”孟小雨合上文件夹,“——太干净了。”
沈毅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一个退休医生,每天早上固定去买菜,顺便买豆浆。跟小宇住在同一个小区。案发当天早上出现在那个早餐摊,碰过台面上的豆浆。有医学背景,知道乌头碱的致死剂量。”
孟小雨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今天下午去那家药房问了一下。陈医生退休后偶尔去那里坐诊,不拿工资,算社区志愿服务。药房的药房主任跟我说,三个月前,药房进了一批制川乌——陈医生说他在研究一个什么方子,拿了一点样品回去。药房没走正规处方流程。”
沈毅坐直了身体。
“样品——多少?”
“药房主任说量不大。”孟小雨说,“不够毒死一个人。”
沈毅沉默了几秒。
“不够毒死一个成年人。”
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一个七十五岁的退休医生,拿了一点不够毒死大人的川乌样品,他想要多大的量,需要什么样的剂量才能致死——这些东西,他比任何人清楚。
但他拿的量不够。
——除非,他早就有计划,在几个月前就开始悄悄储备。量不多,一次拿一点点,谁都注意不到。三毫克乌头碱就能致死,指尖那么大一点。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在几个月里慢慢凑出需要的那几毫克——不需要任何人的怀疑,因为他是陈医生,他拿药材是“研究方子”。
沈毅站起来。
“明天去他家里一趟。”
他以社区走访的名义,敲响了陈医生家的门。
防盗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口放着一块旧地垫,上面印着两个灰色的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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