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酒杯朝婆婆走过去。
走第一步的时候,我看见每一桌上熄灭的喜烛芯尖,正在重新冒出一缕一缕的青烟。烟很细,往上飘,然后往我这边拐。
我没去管它。
我走到婆婆面前。她比我矮半头。她抬头看我的时候,下巴一直在抖。
我把酒杯递过去。
“按规矩。”我说,“婆婆,敬您。”
她伸手来接。她的指节也在抖。
我没松手。
我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先抬到她手腕上。
“婆婆。”我笑,“婚纱店那天您说要亲手给我解镯。这镯子还在我手上戴着呢。是不是该解了?”
她愣住。
她看了我手腕上那只翡翠镯一眼。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她抽出一只手,准备给我解镯。
“宁安乖。”她说,“妈给你解。”
她的指尖碰到镯子。
啪。
不是金属声,是脆瓷裂开的声音。
整只翡翠镯,从中间崩开,化成一捧绿色的粉,撒满了主桌前面的红地毯。
宴会厅里的客人全部从座位上站起来。
前排几桌的姑姑姨姨第一时间互相对视。她们都见过婆婆原来戴这只镯子,戴了二十多年。她们没敢出声。
后排有一位陆家的远房表叔,伸手扶住了桌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婆婆张大嘴。
她不是吓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镯子是假的。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捏起一片碎玉,对着灯看。她的脸越看越白。
我捡起脚边的另一片碎玉。
我举到话筒前。
“婆婆。”我对着话筒说,“陆家祖传三百年的镯子,怎么是假的?”
宴会厅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我没等婆婆回答。我转头看苏雪。
苏雪站在三步开外。她已经不笑了。
“雪儿。”我说,“三天前你跟着婆婆来婚纱店,是不是?你帮婆婆把镯子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她戴在我手上的,是不是?”
苏雪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出声。
我把碎玉放下。
“陆家祖传的真镯。”我说,“现在在你手上。”
苏雪猛地后退一步,撞到陆景延身上。陆景延没扶她。
婆婆从地上抬头看苏雪。
那一眼是真的杀气。
我没等她们对峙。我蹲下,伸手轻轻挽起婆婆袖口。
婆婆的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月牙形的旧疤。颜色深,年头久。像被一双手按着指甲掐进去过。
宴会厅里的客人又是一声倒抽冷气。
我抬头。
“婆婆。”
我的声音不大。
“这疤是十年前,您家厨房那个阿珍按出来的吧。”
宴席门口走进来一位白发老太。她拄拐。她不是被请来的客人。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主桌前。
她朝婆婆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很平。
“秀云。”她说,“我家阿珍十年前死在你家厨房。是栽倒撞死的,还是被你掐死按出来的,今天该说清楚了。”
婆婆的腿一软。她跪了下去。
她不是装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喜神簿。
簿子翻到新的一页,最上面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林秀云。喜债:掐死保姆未偿,应偿命利息一份。”
我合上簿子。
婆婆坐倒在地。
借喜还命第一刻到时间了。
我自己也腿一软,扶着桌沿撑住。
第三杯酒就在桌上。
我把它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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