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立刻去派出所。
我先在宴会厅里站了一会儿。
我的肉身被救护车抬走了。婆婆没坐救护车。她被巡捕请走的。沈伯不在了,他从婚礼大门走出去之后就消失了,像他从没来过。
我跟在救护车后面飘。
我自己跟自己飘。
魂体跟着肉身去医院。到了急诊室门口,医生说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又抢救了二十分钟,把我抢回来了。
医生说像是急性中毒。报警了。
我躺在急诊床上。我自己站在床边。
巡捕很快来了。
我跟着巡捕走。
不能跟得太快。我每挪一步,魂体都有点轻飘。喜神簿在我手心里很沉,比我的魂体本身还沉。
派出所离医院不远。
讯问室门关着。
我的魂体直接穿过去了。
里面坐着苏雪。
苏雪礼服没换。胸口的红酒已经干了,结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块。她的脸是花的,眼影晕到了脸颊上,妆都没补。
巡捕问她。
“婚礼上的酒是谁准备的?”
苏雪先咬嘴唇。
她想了几秒。
她抬头说。
“是陆景延。是他让我送给我姐喝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桌子下面绞。
“他说他要让我姐死。他骗我嫁他,他要套我姐的嫁妆。”她哭了,“他骗我说我姐都同意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
她哭得很真。
她从小哭得就很真。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哭着告状说我打她,许蔓抄起扫帚就追到我房间里。我那时连她在哪个房间都不知道。
巡捕去了隔壁讯问室。
陆景延坐在那里。他西装还没换,但领结松了。他的眼睛红着。
巡捕把苏雪那段话原原本本读了一遍。
陆景延的脸一下就垮了。
他抬头看巡捕。
“是她先勾引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巡捕的眼睛。
“她从去年就开始往我办公室送饭。她说她姐对我冷淡,她说她从十六岁起就喜欢我。”
他喘了一口气。
“下毒是她出的主意。她说她姐不死,她妈分不到嫁妆。她说她妈在制药公司退休的,懂分寸,能调出查不出来的东西。”
巡捕把笔停了一下。
“那药是谁去拿的?”
陆景延沉默。
“是我妈让我去拿的。”他说,“是她妈调的,我妈接的,我去拿的,雪儿放的。”
巡捕记笔录的笔停下。
讯问室外有另一组巡捕接到通知,开始往陆景延任职的那家投资公司打电话核实。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才有人接。
回电的人说,陆景延半年前已经被公司辞退。公司账上空了八个月。
巡捕回到讯问室。
“陆先生。”巡捕说,“你公司账上欠了八百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景延整个人僵住。
他没有要说的。
讯问室隔壁,苏雪听见了那句“八百万”。
她整个人僵在那把椅子上。
她抬眼看墙,墙上是一张反贪宣传海报。她盯了海报很久。
她小声开口。
“姐姐死了,我什么都没得到?”
她又重复一遍。
“姐姐死了,我什么都没得到。”
她不是在问巡捕。
她是在问她自己。
我站在她身后。
我看着她的头顶。
那一团死灰色的喜数还没回来。
回不来了。
我退出讯问室。
喜神簿在我手心里自动翻开。
簿子翻到了一个新的页面。
页面最上面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陆景延。喜债:勾骗未亡人。应折寿三年。”
我看着那行字。
我合上簿子。
“折寿不必。”我说,“让他自己倒。”
我转身走出派出所。
外面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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