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喜糖工厂旧址一次。

我十一岁那年，我妈带我去过。她说她原来在这里上班，她说她想让我也尝尝她当年做的喜糖。

她做的喜糖是奶白色的，包在金边红纸里，糖芯里有一颗杏脯。

我妈走后，工厂也倒了。那年厂里出过一桩事故，几个工人中毒，工厂被勒令停产。我妈是工厂技术部的主任。她那年三十二岁。她从工厂下班回家的第二天，开始咳血。

我妈是肝衰竭走的。

医生当时说，是急性的，找不到原因。

我从十字路口飘到喜糖工厂用了一个小时。

工厂在城西郊。门牌还挂着，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门口的铁门锈住了。

我穿过铁门。

厂房里全是灰。机器还在原地，包糖纸的传送带垂着塑料皮。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奶香混着旧木的霉味。

我妈当年坐在角落那张办公桌前。

桌子还在。

桌子下面有一只老式铁皮保险柜。

我蹲下去。

我胸口的红绣球突然热了一下。

热的不是绣球本身。是绣球里某种东西，正在朝保险柜的密码盘方向偏。

我把绣球贴在密码盘上。

密码盘自动转动。

四个数字。

一九七四。

是我妈的生日。

保险柜开了。

里面三样东西。

最上面一本线装旧账册。封面没写字，只有一团暗金色的纹路，是和喜神簿一模一样的纹路。

中间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宁安亲启”。是我妈的笔迹。

最下面一张折好的地契。地契上盖了红章。地契上写着这块喜糖工厂的土地归“苏苑”所有。

苏苑是我妈的名字。

我把信抽出来。

我妈的字一笔一画。她写字慢，写一笔会顿一下。

“宁安。妈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自己活不过三个月。妈不能告诉你妈是怎么病的，不是不想告诉，是规矩不让。”

“妈也是喜神簿的人。这是苏家的女儿一代传一代的事。妈传给你的时候没机会跟你说一声。妈很抱歉。”

“妈这一辈子没做好的，是没忍住动了一次私恨。妈给一个负心人撤了喜数，他没倒，倒下的是妈。喜神律不许私恨，违规一次，命就抵一次。”

“妈给你留了三样东西。一本旧簿，是妈用过的，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一封信，你正在读。一块地，是这家工厂的地。这块地市值不少，妈让律师备好了转给你的手续。是妈给你的嫁妆。”

“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嫁错了第二次人。妈不想你也嫁错。但妈又没办法替你挡。”

“妈只能等。等你看清，回头。”

“宁安，妈在那边等你。但是不急。妈希望你过得久一点，过得好一点。”

“妈走了。妈疼你。”

信纸到这里。

最后一行字下面有一道弯弯的痕，是我妈的手抖了一下留下的。

我把信折好。

我把信贴在胸前。

红绣球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

车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伯。

他拄着拐。他瞎着眼。他没问我看完信没看完。

他朝我开口。

“你妈说，你比她做得好。”

他停了一拍。

“你没动私恨。”

他又停了一拍。

“宁安，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我跟你妈一样，是上一代喜神司的人。我送完她，再送你上任，我也该走了。”

我没出声。

“那本旧簿你拿走。那块地办手续。那封信留着。”沈伯说，“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他转身。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出厂房。

我没拦。

我把旧簿和地契一起收进喜神簿的封面里。

我把那封信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我走出喜糖工厂。

工厂门口的旧门牌在落日里亮了一下。

我妈的签名，在门牌的右下角，被落日斜着照亮。

她的字一笔一画。她写字慢，写一笔会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