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昇拉开车门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寸都带着目的性。
他的视线从陈伶裹着血布的指尖开始,往上走,经过手腕上青紫交叠的淤痕,经过锁骨处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最后停在那张脸上。
苍白,消瘦,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一个标准的受虐少年。
陈伶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林菀媛那种带着心疼的扫视,是拿手术刀一层一层往下剥的审视。
【期待值:76/100。】
有意思。
“下车吧。”陆延昇的声音不高,尾音往下压,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图。
陈伶点头,动作迟缓,右手撑着车门框往外挪,左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林菀媛从驾驶座绕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慢点,不着急。”
陆延昇站在两步开外,没点那根烟,拇指在打火机盖上来回摩挲,眼睛没离开过陈伶的脸。
三个人往楼里走。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明灭交替,把人影拉长又缩短。
陈伶被带进笔录室,门关上。
林菀媛留在走廊里,陆延昇也没进去,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
“陆队,这孩子的情况——”
“说。”
林菀媛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陈伶,男,十九岁,户籍登记为陈坛养子。我到现场时,院子里两个成年男性互殴,一人小腿骨折,一人手持铁锹。这孩子赤脚站在屋檐下,全身旧伤,手指的伤明显不是今天造成的。”
她合上本子,声音拔高了半度:“陆队,这就是一个长期被虐待的孩子,他连鞋都没有,十根手指全是血——”
“赵仙贤什么来头?”
林菀媛的话被截断,愣了一下:“那个腿断的?身份证显示是邻镇的,职业那栏填的是个体户——”
“他不是个体户。”
陆延昇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过去。
林菀媛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第二页是三份失踪人口报告的摘要。
“过去两年,常藤市下辖四个镇子,报了七起失踪案,全是独居老人或者外来务工人员。”
陆延昇的食指点在卷宗第三页的一行字上。
“七起里面有三起,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都是一个走方郎中。”
林菀媛的手指捏紧了纸页边缘。
“你觉得今天这场斗殴,是普通的邻里纠纷?”
陆延昇没等她回答,转身推开了笔录室的门。
陈伶坐在铁椅上,急救毯还裹着,双手搭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的血布条在白色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抬头,看见陆延昇走进来,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肩膀收紧。
陆延昇手里端着一只纸杯,冒着热气。
“喝点水。”
他绕过桌子,走到陈伶右手边,弯腰把纸杯递过去。
陈伶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纸杯的瞬间,陆延昇的左手从下方托住了他的手背,拇指和食指牢牢卡住他右手中指第二节——那个血痂最厚、伤口最深的位置——用力捏了下去。
指甲盖陷进半凝固的血痂里,痂皮裂开,鲜血从缝隙里渗出来。
陈伶的手没动。
眼皮没跳。
呼吸频率没变。
眼神没半点波动。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延昇,嘴角牵了牵。
“谢谢哥哥。”
声音轻,带着鼻音,像刚哭过。
陆延昇的手松开了。
他直起腰,退后一步,把纸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背对着陈伶的那两秒里,他的后颈肌肉绷成了一条直线。
【期待值:79/100。】
脑海深处传来稀疏零落的掌声。
陆延昇出了门,把门带上,靠在走廊墙壁上,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
林菀媛凑过来:“怎么样?”
“你刚才说他是个可怜的受虐儿童?”
“难道不是吗?你看他那双手——”
“我捏了他的伤口。”
林菀媛的嘴张开又合上。
“用力捏的,痂都裂了,出血了。”
“……然后呢?”
“他跟我说谢谢。”
林菀媛沉默了三秒。
“也许是……疼习惯了?长期受虐的孩子痛觉阈值会——”
“不是痛觉阈值的问题。”陆延昇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痛觉阈值再高,生理反射不会消失。瞳孔不会骗人,呼吸不会骗人,微血管的收缩不会骗人。”
他盯着笔录室紧闭的门。
“他一个反应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林菀媛的眉头皱起来,想说什么,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值班民警喊她去签接警单。
她看了陆延昇一眼,转身走了。
陆延昇没动,靠着墙,视线穿过门上那块磨花的玻璃窗往里看。
模糊的轮廓里,陈伶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右手中指上松脱的布条,重新缠紧。
动作平静,手法熟练。
十分钟后,笔录做完了。
陈伶从椅子上站起来,急救毯从肩膀上滑落,他弯腰去捡。
一团脏东西从他裤兜里掉出来,落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是一件揉成团的外套,灰色,棉布,尺码偏大,袖口和前襟沾满了干硬的黄泥。
陈伶愣了一下,蹲下去捡起来,往兜里塞。
“等一下。”
陆延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推门进来了,两步跨到陈伶面前,右手按住了那团布料。
“这件衣服,什么时候穿的?”
陈伶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嘴唇抿了两下。
“前几天……晚上冷,我就穿着睡觉。”
“哪天?”
“记不清了……”
陆延昇没再问,手指从陈伶掌心里把那件外套抽出来。
陈伶没有抵抗,手指松开,垂下头,肩膀又开始轻微地抖。
陆延昇把外套展开,抖了一下。
干硬的泥块从褶皱里掉落,碎在地面上,有几块带着暗红色。
他把外套凑近鼻尖。
前胸的位置,泥土最厚的那一片。
他吸了一口气。
手指停住了。
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角掉下来,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陆延昇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件外套的边缘,落在陈伶低垂的脸上。
陈伶的肩膀还在抖。
但陆延昇已经不关心他抖不抖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泥土的腥,不是血液的铁锈味。
是腐败。
是只有在地表以下、缺氧环境中、有机物被厌氧菌分解超过四十八小时之后,才会产生的那种特殊的甜腻酸臭。
他在命案现场闻过无数次。
那是坟墓的味道。
陆延昇攥紧外套,目光落在陈伶头顶的发旋上。
“陈伶。”
“嗯?”少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还挂着水光。
陆延昇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被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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