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厅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阿耀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往玻璃柜里摆蛋挞。新出炉的,酥皮还在微微冒油,甜味混着铁皮烤炉的焦香,弥漫在还没开灯的茶餐厅里。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沈若琪,没说话,只是把冻柠茶的杯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阿耀的老位置上。
“今天这么早。”老板把杯子翻过来,夹了两块冰丢进去,倒上茶,杯壁立刻凝出一层水雾。
阿耀坐下来,把蛋挞掰成两半,酥皮掉了一桌。沈若琪坐对面,这次没戳菠萝包,只是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消息提示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加密通道里还在滚动着各方势力的动向——铁鲨帮的人从档案室撤了一半,程兆丰本人去了报社;蝰蛇的人还在医院正门和商会护卫队对峙,队长站在警戒线前面,手按在腰间枪套上,但没有拔枪;军靴那批人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加密通道里的代号都注销了。
“吴会长那边呢。”阿耀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若琪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鉴定报告已经送到报社了。合同印鉴系伪造,确认。吴会长的副手五分钟前发了加密通报,商会护卫队总部承认档案中的部分合同印鉴系伪造。但吴会长本人还没开口。”
“他在等什么。”
“等你。”沈若琪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桌上,“他不等到最后一刻不会表态。但他也没拦副手发通报——这本身就是一个表态。”
阿耀把蛋挞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扯过纸巾擦了擦手指。纸巾揉成团丢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碟子旁边。他站起来,说现在就去商会大楼。吴会长欠他父亲的债,今天该还了。沈若琪把手机收起来,背上背包,三份档案原件还在背包最里层。
两个人走出茶餐厅,旧街场的路灯刚灭,晨光从老墙之间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跳蚤市场的第一批摊贩已经开始摆摊了,卖旧书的把塑料布铺在地上,卖旧表的正在用绒布擦表盘。老周头的摊位还空着,帆布压着四块砖头,收音机的电源灯已经不亮了。阿耀没有往那边看,只是加快了脚步。
城北商会大楼在澜州港北郊一座旧式骑楼里,门口停着一排重型运输车,车身上印着商会护卫队的编号。大楼外墙是红砖砌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廊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澜州港商会”五个字。门口站着两个护卫队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阿耀走到门口,说要见吴会长。护卫队员看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门里偏了偏头。
副手已经在门厅等着了。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看了阿耀一眼,又看了沈若琪一眼,说会长在办公室等。副手在前面带路,走廊墙上挂着澜州港的老地图,从港口到老城区,从铜矿山到边境,全都标注了等高线和旧地名。铁皮文件柜靠在墙角,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训练计划表,日期是很久以前。
副手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阿耀和沈若琪让进去,自己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皮办公桌,一把旧皮椅,一个铁皮书柜,柜子里塞满了档案夹。墙上挂着一面商会护卫队的旗帜,旗帜旁边是一张澜州港全图,比走廊那张更新,标注了近海三个新开发的港口。窗户正对着大楼后面的停车场,重型运输车的篷布在晨光里反着光。
吴会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没有穿制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块旧机械表。他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理得很短,鬓角有些灰白,眼眶下面有一圈青灰色。桌上搁着那三份档案的复印件,纸张边缘被手指捻出了细微的褶皱。
阿耀在办公桌对面站定。吴会长没有请他坐。
“从哪弄来的。”吴会长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阿耀说从他父亲留下的遗物里找到的。吴会长问原件在哪,阿耀说在他手里。吴会长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阿耀,看着窗外停车场里那些重型运输车。
“我昨晚收到复印件之后,把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了一笔交易——澜州商贸的创始人和吴家做过一笔生意。金额不大,但合同上盖了我父亲的私章。”他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那份合同复印件。那张纸被他单独抽出来,放在另外两份上面。他指了指合同左下角的印章位置,“这个章是我父亲的没错。椭圆形,左边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阿耀把父亲的笔记本从外套内侧掏出来,翻开夹着名片的那一页。名片纸质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磨损,但印鉴清晰可辨。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吴会长面前。
“吴家的私章是方的。这张名片上的印是你父亲亲手盖的,我父亲在旁边标注了日期——比合同早一年。合同上的章是椭圆的,真章是方的。这份合同是红山集团伪造的。你父亲在你出生那年换了私章,旧章销毁了,新章是方的。只有红山集团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拿着已经销毁的旧章样式做了假合同。”
吴会长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面旗帜被风扇吹得微微晃动的声响。他看了很久,终于放下名片,说他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他出生那年父亲换了一枚私章,但他不知道旧章是什么样的,这枚方的,是他唯一见过的。
阿耀说那就是红山不知道的。他们拿着旧章的样式做了假合同,以为能瞒过去。这枚旧章在很久以前就销毁了,连印模都没留下。红山做的假章是按档案里的旧合同复刻的,但他们不知道那枚章在最后一份合同签署之后就销毁了。他父亲当年留这张名片,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证明这件事。
吴会长把那张名片收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他沉默了很久,问阿耀想要什么。
阿耀说不是他想要什么,是红山集团欠他父亲的,欠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红山集团是纸老虎,只要有人先捅破那层纸,里面就是空的。吴会长不用出面,只需要把合同复印件的伪造鉴定结论通过报社发出去,剩下的自然有人推。
吴会长重新站到窗前,背对阿耀。窗外停车场上,护卫队员们正在换岗,重型运输车的引擎声隐隐传进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桌上对讲机的按钮。“通知报社,商会护卫队总部确认档案中的部分合同印鉴系伪造,鉴定报告今天上午送到。”对讲机里副手的声音简短地回了一声“是”。他切换到另一个频率,“全部哨卡,拆除医院所有外围管控线,只留正门岗哨。”
对讲机那头传来两声确认。吴会长把对讲机放回去,转过身来。
“你父亲当年在边境救过我。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尉官,跟错了人,差点被自己人毙了。你父亲把我从禁闭室里拉出来,用他自己的身份给我做了担保。我欠他一条命。”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还他。今天还了。”
阿耀站在门口,背对吴会长,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副手正在接电话,手里拿着那份来访登记表。阿耀从他身边经过时,副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沈若琪跟在后面,背包里三份档案原件还在。她问阿耀刚才为什么不把原件给他。阿耀说他是要还他父亲的债,不是要帮我。债还完了,我们谁也不欠谁。他的立场和我不一样——今天他站在我这边是因为他欠我父亲的,不是因为他信我。以后他要站在另一边,我也不意外。
沈若琪没再追问。两个人穿过商会大楼的门厅,走出大门。澜州港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那些重型运输车的篷布上,照在护卫队员肩上的徽章上,反着细碎的光。
阿耀站在商会大楼门口,把手机掏出来,给狗叔发了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红山的假章,今天见报。”发送键按下后,屏幕显示发送成功。这次回执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狗叔的信号恢复了。阿耀把手机收起来,说下一个——铁鲨帮。程兆丰已经去了报社,等鉴定报告见报,铁鲨帮那份假合同也会一起曝光。红山集团欠了两家的债,同一天还。
沈若琪把手机地图打开,说程兆丰的人在报社等了一个多小时,把合同复印件交给编辑就走了。编辑看完两份合同,发现是同一枚假章,刚给阿耀发了一条加密消息,说号外已经排好版,标题是——“红山伪造两家私章,吴程联手撕开幕布。”阿耀把手机收起来,说还差最后一个人——老周头还没回来。他摊位上那台收音机的电源灯灭了,该有人去把它重新打开。沈若琪跟上他,两个人沿着城北的老街往旧街场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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