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苏晚棠站在占卜社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梢别着一枚银色的星星发夹,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和平时穿校服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晃了晃手里的帆布包,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
“我买了菜,去我家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
王天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校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面上。路上的学生很少,偶尔有几个擦肩而过,都会下意识地多看苏晚棠两眼。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没有变,脚步也没有放慢。
苏晚棠的公寓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朝南。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扑面而来。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占星图,画框是原木色的,和地板的颜色很搭。阳台上摆着几盆多肉,长得郁郁葱葱。
“你随便坐,我去厨房做饭。”
苏晚棠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上拖鞋,走进了厨房。厨房的门没有关严,能听到切菜的声音和水流声。
王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沙发上的抱枕是灰色的,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球,和占卜社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很多。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边。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多肉的叶片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楼下的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还有一只橘猫在草坪上晒太阳。
回到客厅,他想去卫生间洗个手。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刚要走进去,余光扫过旁边卧室半开的门。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看过去,正对着的墙上有东西。
不是海报。
不是装饰画。
是密密麻麻的照片。
王天的脚步顿住了。
他收回推卫生间门的手,转身走到卧室门口。
轻轻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照片墙,宽约两米,高三米,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照片用图钉整齐地钉在墙上,按时间顺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排列,没有一张重叠。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日期和地点。
王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的目光从照片墙的左上角开始,慢慢往下扫。
最上面一排的照片,日期是六个月前,2026年11月17日。
照片上的人穿着明德大学的校服,留着短发,侧脸对着镜头,正在图书馆门口走路。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偷拍的。但能清晰地看到原主的侧脸,和他走路的姿势。
第二排的照片,日期是11月18日。
还是原主,在食堂吃饭,低着头,手里拿着筷子。
第三排,11月19日,原主在教学楼门口等公交车。
第四排,11月20日,原主在操场上跑步。
……
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列,没有一天间断。
从六个月前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昨天。
王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照片墙前。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的一排照片上。
日期是三天前,2027年5月16日。
也就是他第八次回档,第一次见到苏晚棠的那天。
照片上的他站在四楼楼梯口,背对着镜头,正在看着走廊的方向。
右下角的小字写着:“北二楼四楼楼梯口,第一次和我说话。”
再往下,是第二天的照片。
他和苏晚棠在三楼走廊,一起清理玻璃诡异的残骸。
他的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根钢管,脸上没有表情。
小字写着:“他很厉害,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昨天的照片,是他在占卜社翻档案的样子。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
小字写着:“他在查我。”
王天的手指轻轻划过一张照片的边缘。
照片是昨天下午拍的,他站在男生宿舍楼的梧桐树下,正在看手机。
角度是从对面的教学楼拍的,很清晰,连他手机屏幕的反光都能看到。
他的目光移到照片墙的右侧。
那里贴着一排透明的密封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缕黑色的头发。
密封袋上也写着日期,和旁边的照片一一对应。
最早的一袋,日期是六个月前。
最新的一袋,日期是昨天。
袋子里的头发很短,是男生的头发。
王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梢有些扎手。
他想起前几天,宿舍里的垃圾桶总是莫名其妙地空了,他掉在枕头上的头发也不见了。
照片墙的最下方,贴着一张A4纸。
是一张作息表。
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每天的作息时间,精确到分钟。
“6:30,起床。”
“6:45,洗漱。”
“7:00,去食堂吃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7:30,去教学楼上课。”
“12:00,食堂午餐,番茄炒蛋,米饭。”
“13:00,回宿舍午休。”
“14:00,去图书馆。”
“17:30,食堂晚餐。”
“19:00,去占卜社。”
“21:30,回宿舍。”
“22:30,睡觉。”
每一条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勾。
只有少数几条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比如“5月17日,20:00,去了男生宿舍楼天台,待了十分钟。”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5月18日,15:30,去了学生会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后面也打了一个问号。
王天站在照片墙前,静静地看着。
从最上面的第一张照片,看到最下面的最后一张。
从六个月前的原主,看到三天前的自己。
从模糊的侧脸,到清晰的正脸。
从陌生的身影,到熟悉的动作。
整整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
没有一天间断。
她每天都在跟着他,拍他的照片,收集他的头发,记录他的作息。
风雨无阻,从未缺席。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天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最新的那张照片上。
是今天上午,他在占卜社和林北星说话的样子。
他的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听林北星说话。
右下角的小字写着:“他笑了,很好看。”
“拍得还挺好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卧室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晚棠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菜盘,盘子里装着刚炒好的番茄炒蛋。
菜盘的边缘微微发颤,油从盘子里溢出来,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油渍。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菜盘的边缘,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的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微微发抖,看着王天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天没有回头。
他依旧站在照片墙前,目光落在那张写着作息表的A4纸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苏晚棠站在门口,也没有动。
手里的菜盘还在微微发颤,油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
过了很久,王天才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晚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更没有恐惧。
就像只是看到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苏晚棠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手里的菜盘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把菜盘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王天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质问。
只是看着她低垂的头顶。
阳光落在她的黑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能看到她发梢别着的那枚银色星星发夹,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卧室里依旧很安静。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空变成了橘红色。
光线一点点变暗,照片墙上的照片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依旧清晰地印在墙壁上,也印在两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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