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图书馆三楼,空调的嗡嗡声盖过了翻书的声音。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王天沿着书架走到最里面,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抹布擦过书架的声音。
他推开门。张姐正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灰色的抹布,擦拭着顶层的档案盒。她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低发髻。听到门响,她低下头,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又来查档案啊?今天要找什么?”
王天随手拿起一本放在桌上的旧档案,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翻了几页,纸张泛黄,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随便看看。这里的档案比我爷爷的年纪都大。”
灰尘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拍了拍,留下几道灰色的印子。
档案室的灰尘,比书还厚。
张姐从梯子上下来,把抹布放在水桶里拧干。水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子里,她毫不在意。她走到桌边,拿起放在角落的毛线针,继续织那条米白色的围巾。织针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是啊,这些档案都是几十年前的了。没什么人来查,也就我每天过来擦擦灰。”
她说话前,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那里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朵盛开的雏菊,花瓣边缘被磨得发亮。
王天的目光在那枚胸针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1998年校园基建档案》,翻到旧教学楼那一页。
“张姐,你知道旧教学楼为什么废弃吗?我听说是因为闹鬼。”
张姐织围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织针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哒哒声变得密集。
“哪有什么鬼。就是线路老化,经常停电,而且楼体也不安全了。三年前有个学生在里面摔断了腿,学校就把它封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天,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们学生总喜欢传这些乱七八糟的。”
“没什么。就是昨天听同学说,旧教学楼地下还有一层,以前是防空洞。”
王天翻着档案,指尖在“竣工图纸”那一页轻轻敲击。
“但我看了所有的建筑图纸,都没有地下一层的标注。”
张姐放下毛线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是搪瓷的,掉了一块漆,上面印着“明德大学1998年校庆”的字样。
“哪有什么防空洞。都是瞎传的。旧教学楼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设计地下层。”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再说了,就算真的有,现在也早就被封死了。里面全是积水和老鼠,没什么好看的。”
王天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他转过身,看着张姐。
“可是我昨天晚上路过旧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地下有光。”
张姐的身体僵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她拿起毛线针,继续织围巾,手指却微微发抖,织错了一针。她拆了重织,动作有些慌乱。
“你看错了吧。旧教学楼早就断电了,怎么会有光。”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织针的哒哒声变得有些杂乱。
“可能是月光,或者是路过的车灯。晚上光线不好,很容易看错。”
王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也是。可能是我看错了。对了,张姐,你在这里工作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深渊’?”
提到“深渊”两个字,张姐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和蔼可亲的图书馆管理员,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苦,还有一丝狂热。但那情绪只持续了一秒,就又恢复了平静。
“听说过。现在的年轻人不都喜欢说这个吗。什么诡异入侵,什么深渊怪物,都是网上编出来吓唬人的。”
她低下头,继续织围巾,手指却紧紧攥着毛线,指节泛白。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怪物。都是自己吓自己。”
“我倒觉得不是编的。”
王天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如果真的没有,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失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解释不清的事情?”
张姐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王天。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失踪的人,只是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解释不清的事情,只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很多人害怕黑暗,但黑暗从来不会伤害人。伤害人的,是那些不肯闭上眼睛的人。”
王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布满了血丝,却异常明亮。
“你是说,深渊不是敌人?”
“深渊是归宿。”
张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我们从黑暗中来,最终也要回到黑暗中去。这是宿命,没有人能逃脱。”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血月之约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血月之约?”
王天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档案或者资料里看到过。
只有教会内部的人,才会知道这个术语。
张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手里的毛线针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没什么。我也是听别人瞎说的。”
她捡起毛线针,重新开始织围巾,手却抖得厉害,连续织错了好几针。
“时间不早了,我要下班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图书馆马上就要闭馆了。”
王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
“好。那我先走了。麻烦你了,张姐。”
“不客气。”
张姐低着头,没有看他。织针的哒哒声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王天走出档案室,轻轻带上了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拿出手机,给林北星发了一条消息。
“张姐有问题。但她不是核心暗桩,只是个执行者。”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北星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透过门缝,他看到张姐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贴在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天没有打扰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血月之约。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张姐说,血月之约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深渊是归宿?
还是明白,他们都要死了?
走到图书馆门口,江行舟的消息弹了出来。附带一张监控截图,是刚才档案室门口的画面。
“她刚才给一个未知号码打了电话,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七秒。内容加密了,破解需要时间。”
王天回复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旧教学楼,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个巨大的黑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地下的光。
血月之约。
教会的暗桩。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旧教学楼地下。
明天,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转身朝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没有看到,图书馆三楼的窗边,张姐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手里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笑脸。照片的背面,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的脸,嘴里喃喃自语。
“再等等。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团聚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上。
夜幕,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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