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夏天，热得邪乎。

知了从大清早就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我蹲在自家院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汗把纸角都浸软了。

燕京大学。

这四个字是红色的，烫金的，在我眼里红得像一团火。

二大爷叼着他那个早就没嘴的烟袋锅子，趿拉着破布鞋从门口路过。他眯着眼瞅了瞅我手里的东西，黄牙一龇：“哟，建国，出息了啊！真考上啦？大学生！”

我心里那股子自豪劲儿刚冒了个头，就被他下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听说上大学一年得要一千多块？你家那几亩地的收成，够你吃咸菜的吧？别读了，跟你爹似的，老老实实种地去，还能攒点彩礼钱。”

我没吭声，把通知书紧紧揣进怀里。那张纸烫得我心口一阵阵发疼。

一千块。

我家全年满打满算的收入，不到三百块。

爹在屋里咳嗽，那声音像是要把肺管子都给咳出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我浑身发紧。娘在灶台边忙活，我看见她在抹眼泪，围裙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的抹布都快拧烂了。

我知道，这道坎，我得过。

我娘给我收拾了个小包袱，里面有两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十几个煮鸡蛋，用布包着，怕碎。她又偷偷塞给我两瓶家里酿的柿子酒，酒瓶子上还贴着红纸，是我爹过年时候写的“福”字，现在已经褪色了。

“建国，去镇上找你舅。”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舅在供销社上班，手头宽裕，让他先给你垫上。等秋收了，卖了粮，立马还。”

我拎着那两瓶酒，沉甸甸的，像拎着全家人的命。

去镇上的路有二十里地。我没舍得坐车，走着去。柏油路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一脚一个印，鞋底子都发黏。路两边的玉米叶子划在腿上，火辣辣地疼，留下一条条红印子。

到了镇上，供销社那两层小楼看着真气派。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我站在门口，把那件最体面的蓝布褂子上的土拍了又拍，又用袖子擦了擦脸，才敢推门进去。

舅舅在库房里清点货，听见我叫他，他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两瓶酒，脸上有点挂不住。

“建国来了？咋还拿东西，这多不好。”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接过了酒，放在柜台上，还特意把有“福”字的那面朝外摆。

舅妈从里屋出来了。她穿着一件花衬衫，涂着红嘴唇，嘴唇涂得血红，像刚吃了死孩子。她瞥了一眼那两瓶酒，鼻子里哼了一声，开始用指甲剔牙。

“哎呀，我说大姐夫家是真困难啊。这一千多块的学费，你让我们上哪儿弄去？我们自己家还有三个娃要上学呢！”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锥子一样往心口扎，“建国啊，不是舅妈说你，这大学生那是给国家供的，关你爹屁事？你爹那点死工资，还不够他自己喝酒的呢！”

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烫得我手背通红。那劣质的茶水又苦又涩，喝进嘴里像中药，暖不了心。

舅舅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抽烟。劣质香烟的烟雾在屋里飘着，呛得人眼睛疼，也看不清他的脸。

“舅，我以后工作了，肯定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一个月能给家里寄钱，我能养活爹娘。”

“行了行了！”舅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摔，那声音吓得我一哆嗦，“供大学生？那是给国家做贡献，凭啥让我们出钱？你要有本事，就去贷个款，国家现在不是有政策嘛！少在这儿哭穷！”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我从柜台上把那两瓶柿子酒拿回来，紧紧抱在怀里。酒的冰凉透过布包渗进肉里，那冷，比大冬天光膀子站在雪地里还冷。

走出舅舅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星，冷冷地挂着，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又像是在嘲笑我。

我抱着那两瓶酒，走在回村的田埂上。晚风吹过，稻田里的蛙声一阵接一阵，还有股子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走着走着，我蹲在田埂上，哭了。

不是呜呜地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浑身发抖、不敢发出声音的哭。我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看见。十九岁的男人了，蹲在地里哭，丢人。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热乎乎的，顺着脸往下淌，淌进脖子里，烫得我心口疼。

哭完了，我用袖子把脸擦干，站起来。

我摸了摸怀里那张通知书。

那四个红字还在，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了，贴在胸口，像一团火。

李建国，你给老子记住了。

这一辈子，哪怕是要饭，你也得把这书读完。

你不能再让娘抹眼泪，不能再让爹在屋里那样咳嗽，不能再让舅妈那种人指着鼻子骂，更不能让二大爷那种人看不起你。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星空。

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刺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星，但我觉得它在看着我。

我对着那颗星星，发了这辈子第一个毒誓。

李建国，以后要是混不出个人样，你就别回来了。死在深圳，也别回来丢人。

那天晚上，我走了二十里路回到家。脚底磨出了两个血泡，一碰就疼。

我娘还在灶台边等我，锅里温着一碗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她看见我进门，没问我借没借着钱，只是说：“回来了？快吃饭，凉了。”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

那稀饭是甜的，红薯软烂，喝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暖和了。

我娘坐在对面看着我，眼里的泪花闪啊闪的，就是没掉下来。

她不说，我也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想着舅妈那张脸，想着二大爷那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学费，我自己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