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爹已经坐在堂屋里抽烟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灭了,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塞到我手里。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卷成一卷,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八百。”我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锅,“家里就这些了。你拿去,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的手在抖。
八百块。这是我爹和我娘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在地里一颗汗珠摔八瓣挣出来的。
“爹,我——”
“行了,别说了。”我爹摆摆手,转过头去不看我,“你是李家第一个大学生,砸锅卖铁也得供。去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赶火车。”
我看见我爹的背驼了。他今年才四十六岁,看着像六十多的人。手上全是老茧,裂开的口子像干裂的黄土地,往外渗着血丝。
我把那八百块钱揣进最里层的兜里,用手按了按,硬硬的,硌得胸口疼。
还差两百。
两百块,在1989年,是笔大钱。够一家人吃三个月的粮,够我爹在工地上搬半个月的砖。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也没想出来这两百块从哪儿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血站。
我听村头的王老三说过,县城有血站,卖一次血能给五十块。王老三以前卖过,后来身体垮了,他妈逢人就哭,说是卖血把儿子卖废了。
我犹豫了。
但我想起舅妈那张脸,想起二大爷那句话,想起我爹佝偻的背。
我把心一横。
天一亮,我跟我娘说去县城买火车票,揣上几个煮鸡蛋,走了十里路到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县城血站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贴着白底红字的大标语:“无偿献血,无尚光荣”。但我知道,里面是卖钱的。
我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直冲脑门。屋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胖乎乎的,脸上没啥表情。
“卖血?”她头都没抬。
“嗯。”
“身份证带了吗?”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她看了一眼,眼神变了,抬起头打量我。
“大学生?”
“刚考上,还没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给我:“填吧。抽200cc,四十块。400cc,八十块。”
我咬了咬牙:“抽400。”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小伙子,400cc不少了。你这身子骨,能扛住吗?”
“能。”
我那时候一米七五,不到一百一十斤。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风一吹都能晃悠。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抽血的时候,我看着那粗大的针头扎进血管,血顺着管子流进袋子里,暗红色的,看着都心疼。那流走的不是血,是我爹娘的地,是我弟妹的学费,是我全家的命。
我没敢看那袋子满了没有,把头扭到一边,咬着嘴唇,硬是没出声。
抽完血,我脑袋嗡嗡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鼓。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个胖女人递给我八十块钱,又给了我一袋牛奶和两个面包。
“吃了再走,别晕在路上。”
我接过钱,揣进兜里,和那八百块放在一起。那八十块钱还是热的,上面有血站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我把面包和牛奶也揣进兜里,没舍得吃。那是我弟弟盼了好久也没吃上的东西,我带回去给他。
走出血站,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得我眼睛疼。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
我没有坐车。十里路,走回去。
省下那几毛钱车票,能买两个馒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地看见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火一闪一闪的,像个鬼火。
“建国!”她看见我,声音都变了,“你咋才回来?我急死了!”
“没事,娘。火车票买着了。”
我没敢跟她说卖血的事。说了,她会哭死。
晚上,我把那八十块钱和我爹给的八百块放在一起,数了三遍。
八百八。
还差一百二。
我正发愁,我娘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裹着。
“建国,这个你也拿去。”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是我姥姥传下来的,说是清朝的老物件,银已经发黑了,上面雕着花,看着挺精致。
“娘,这不能卖!”我把布包推回去,“这是姥姥留给你的!”
“拿着!”我娘硬塞给我,眼眶红了,“你姥姥要是活着,也会让我这么做的。你上好了大学,就是对得起她。”
我攥着那对银耳环,攥得手指发白。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镇上唯一的金店。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拿起耳环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四十。”
“四十?”我急了,“这是老银!我姥姥传下来的!”
“就是金子的我也只能给这么多。”老板头都不抬,“卖不卖?不卖拿走。”
我盯着那对耳环,盯着上面雕的花纹。我想起我姥姥戴它时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我唱歌的样子。
“卖。”
我把那四十块钱攥在手心,走出了金店。
天上下着小雨,凉丝丝的,打在脸上像眼泪。
九百二。
还差八十。
我又回了趟血站。
还是那个胖女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再抽一次。”
“你疯了吧?上次抽了400,这才三天!”
“求求您了,我还差八十块学费。”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
“拿着,当我借你的。别抽了,再抽你命都没了。”
我愣住了。
“拿着啊!”她把钱塞到我手里,“我这辈子最看不得你们这些学生为难。我儿子当年也是,考上大学没钱上,在家哭了好几天。这钱不用你还,好好读书就行。”
我拿着那五十块钱,手抖得厉害。
“谢谢您,阿姨。谢谢您。”
我给她鞠了个躬,九十度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记住,好好读书,别对不起你爹娘。”
走出血站,我攥着那五十块钱,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那天,我凑够了九百七。
还差三十。
我回到村里,去找了村支书。
村支书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我跟他说明情况,他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三十块钱。
“这是村里给你的奖学金,每年都有。不多,是个心意。”
我知道,村里穷得叮当响,这三十块钱,是刘支书从自己兜里掏的。
“刘叔,我以后一定还您。”
“还啥还?”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很大,拍得我生疼,“你好好读书,就是对得起村里。出去别给咱村丢人!”
那天晚上,我把一千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让我爹娘看。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旧的,还有两张五十的,是那个胖女人给的。
我爹看着那堆钱,没说话。他拿起旱烟袋,手抖了半天,也没点着火。
我娘哭出了声,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爹,娘,”我站起来,喉咙像堵了块石头,“我李建国这辈子,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进屋里,照在那堆钱上。
那堆钱,有一半是血,一半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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