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票是下午四点的。

我娘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在灶台前忙活。等我睡醒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了一桌子东西。葱花饼、煮鸡蛋、咸鸭蛋、还有一小碟腊肉。腊肉是过年时候剩的，我爹一直没舍得吃，挂在房梁上，熏得黑乎乎的。

“娘，做这么多干啥？吃不了。”

“吃不了带着路上吃。”我娘头都没抬，继续往我包袱里塞东西，“火车上东西贵，自己带着省钱。”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那双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缠着白胶布，胶布都被血浸透了。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嫁给我爹就开始受苦，生了三个孩子，养大两个，死了一个。

我妹妹三岁的时候发高烧，村里没医生，等送到镇上卫生院，人已经不行了。我娘哭了一个月，眼睛差点哭瞎。从那以后，她一到阴天眼睛就疼，看东西模糊。

我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我。

“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皮鞋。黑色的，系带的，鞋底子厚厚的，看着就结实。

“爹，这——”

“买的处理货，不贵。”我爹转过头去点烟，不看我，“城里人穿得体面，你穿着解放鞋去，让人笑话。”

我攥着那双皮鞋，眼眶发酸。

我知道，这双鞋不便宜。我爹不知道在工地上搬了多少天砖，才攒出来的。

“爹，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你们丢人。”

“行了行了，别整那没用的。”我爹摆摆手，“去了好好学习，别谈恋爱，别惹事。每个月给家里写封信，别让你娘惦记。”

我点点头，喉咙像堵了块棉花，说不出话。

村口已经站了一圈人。

二大爷、刘支书、还有几个邻居。都是来看我走的。

二大爷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个正经人了。他看见我出来，走过来塞给我一个红包，红纸包着，鼓鼓囊囊的。

“建国，这是二大爷的一点心意。五十块钱，你别嫌少。”

我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说“别读了，种地去”的二大爷吗？

“二大爷，我——”

“拿着！”他把红包塞进我兜里，拍了拍我肩膀，“二大爷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村就出了你一个大学生，你好好读，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恶了。他就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眼界窄，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

刘支书也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兜子花生。

“建国，路上吃。到了学校好好学习，有啥困难就给村里写信，咱们想办法。”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班车来了，破破烂烂的，车身上喷着“县运输公司”几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我拎着包袱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娘站在车窗外，眼泪哗哗地流，用手背擦，擦不干，又用袖子擦。

“娘，你别哭了。”

“我没哭，我眼睛进沙子了。”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村子、老槐树、土坯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看见我娘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我把头扭过去，没敢再看。

县城火车站乱成一锅粥。

黑压压的全是人，挑担子的、拎包袱的、扛编织袋的，哭的、笑的、喊的、骂的，乱成一团。广播里那个女声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攥紧手里的票，挤过人群，往检票口去。

检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制服，板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他看了看我的票，又看了看我，把票往地上一扔。

“这票不对。”

“啥？”

“这票是昨天的！你瞎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低头一看，票上印着日期：8月27日。

昨天。

我买票的时候太着急了，没看日期。

“同志，我——”

“别叫我同志！去去去，重买去！”他挥着手臂赶我，像赶苍蝇。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重买？

我已经没有钱重买了。那一千块钱，九百交了学费定金，剩下的全在我兜里，不到一百块。火车票要四十六，重买一张，我就剩不到五十块了，怎么活到月底？

“同志，求求您了，”我几乎是在哀求，“我第一年出门，不懂事，您行行好，让我上车吧。我站着也行，蹲着也行，只要让我去省城就行。”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去去去！”

我站在检票口，急得满头大汗，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时候，后面排队的一个人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别急。我看看你的票。”

我回头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一副眼镜，像个干部。

我把票递给他。

他看了看，笑了笑：“没事，这是昨天的票，但车次一样。你去跟检票的说，让他通融一下。不行的话，我帮你说。”

他又拍了拍我肩膀，那手很厚实，很温暖。

我壮着胆子又去找那个检票员，把票递上去：“同志，您看，虽然日期不对，但是车次一样，您就让我上车吧。我求求您了。”

那个检票员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中年人，又看了一眼我，不情不愿地拿起章，“啪”地盖了一下。

“进去吧！下次注意！”

我如蒙大赦，拎起包袱就往里跑，连谢谢都忘了说。

回头想找那个中年人，已经找不到了。

火车是绿皮的，长长的，像一条巨大的蛇，趴在铁轨上。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挤了进去。里面全是人，过道里站满了，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蜷着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汗臭味、脚臭味、泡面味、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我找到了我的座位，是靠窗的。旁边已经坐了个胖子，穿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金链子。他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小心翼翼地把包袱塞进行李架，在他旁边坐下。我的座位只有半个屁股，因为他的肥肉已经占了一大半。

“去哪儿？”胖子斜着眼睛看我。

“省城。”

“干啥去？”

“上学。”

“哟，大学生啊！”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哪个大学？”

“北大。”

“北大？”他眼睛瞪得溜圆，“牛逼啊！我儿子今年也高考，考了三百多分，连大专都没考上。你这分数，得六百多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厉害厉害，”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我搞建筑的，包工头，去省城接工程。以后毕业了，要是不想上班，来我公司干，一个月给你开八百！”

八百。

我心里一动。我在电子厂干一个月才八百，他开口就给我开八百。

但我没接话。我知道，这种人的话，听听就行，不能当真。

火车启动了，“况且况且”的声音响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

田野、村庄、小河、稻田，一幕一幕地往后退，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画册。

我盯着窗外，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兴奋，又害怕，又舍不得，又盼着快点到。

中午了，肚子开始叫。

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喝了碗稀饭，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胖子从座位底下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烧鸡、面包、火腿肠，还有两瓶健力宝。他撕下一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的胃开始抽搐，嘴里疯狂地分泌口水。

我咽了口唾沫，把脸转向窗外。

不能看，看了更饿。

我从包袱里摸出那个铝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娘给我烙的葱花饼，还有几块咸菜疙瘩。葱花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咸菜黑乎乎的，看着就没胃口。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抓起一块饼，大口大口地啃。

胖子看着我啃葱花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哎呦我操，大学生就是会过日子！吃这个啊？来来来，吃个鸡腿！”

他说着，就要撕个鸡腿递给我。

那鸡腿油汪汪的，金黄色的，看着就香。

我的手不争气地伸了出去。

但在碰到那只鸡腿之前，我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不是不想吃。

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那笑，那眼神，那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像条狗，等着主人扔骨头。

“不用了，我吃这个就行。”我把咸菜疙瘩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声音大得像在嚼他的骨头。

胖子讪讪地收回了手，嘟囔了一句：“嘿，这年头，还有不吃肉的。”

我没理他，低头啃我的葱花饼。

天黑了。

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黄纸。

我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猛地一刹车，我被晃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怀里抱着个孩子，站在过道里，累得东倒西歪。

孩子哭了，哇哇地哭，声音又尖又亮，整个车厢都能听见。那哭声像锥子一样，扎得人心里难受。

女人哄着孩子，自己也哭了，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说：“宝宝别哭，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

我看着那对母子，心里一酸。

站起来：“大姐，你坐这儿吧。”

女人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花：“小伙子，你——”

“我站着就行，没事。”

我拎起包袱，站到过道里。

胖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身子往里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

女人坐下来，怀里的孩子慢慢不哭了，睡着了。女人也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脸上全是疲惫。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像是天上的星星，又像是在梦里。

我站在过道里，靠着座椅，两只腿轮流支撑着身体，换着休息。车厢里越来越闷，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

凌晨三点。

火车到了一个小站，停了下来。

站台上有人在叫卖茶叶蛋、煮玉米、烤红薯，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咽了口唾沫，没买。

这时候，列车员过来查票了。

是个年轻的女列车员，穿着制服，板着脸，挨个检查。查到我这，她皱了皱眉。

“你的票呢？”

我从兜里掏出票，递给她。

她看了看，把票还给我，没说什么，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火车又启动了。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我站在过道里，一夜没睡，两条腿已经麻木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但我不能睡。

我怕一睡着就坐过站。

天亮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刺得人眼睛疼。

我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城市到了。

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新鲜，又那么让人害怕。

我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兜里只剩四十六块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但我没怕。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李建国，你连血都卖过了，还怕这个？

火车缓缓进站，广播里响起了报站的声音。

我拎起包袱，跟着人群下了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站在站台上，东张西望，像个傻子。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包袱，朝出站口走去。

省城。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