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头三天,我没去食堂。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报到那天,我路过食堂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窗口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红烧排骨,还有大块大块的红烧肉,油汪汪的,看着就馋。我多看了两眼,肚子就开始叫。
我偷偷看了一眼价目表。
米饭,两毛钱。素菜,一毛五。荤菜,五毛到一块二不等。
一块二,够我在老家买两斤猪肉了。在这儿,只是一份菜的钱。
我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从包袱里摸出从家里带的咸菜疙瘩,黑乎乎的,咸得发苦。我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就着水龙头里的凉水,硬是把一顿饭对付过去了。
开学第三天,咸菜吃完了。
我坐在宿舍床上,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
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儿。
一共四块六毛钱——这就是我全部的财产。
我看着那堆钱,看了很久。一块钱上的人**像,被我盯得都快活了。
我把钱收好,塞进枕头底下。
下铺的张志强探出头来:“建国,走啊,吃饭去。”
张志强就是我报到那天看见的、戴金丝眼镜的那个。上海人,家里条件好,他爸是工程师,他妈是医生。他为人倒是不错,没什么架子,说话也客气。
“我不饿,你们去吧。”
“不饿?”他从上铺跳下来,看着我,“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吧?昨晚上我就没见你去食堂。”
“真不饿,吃了个苹果。”
我确实吃了个苹果。是报到那天学校发的,新生礼包里的,一个红富士,我舍不得吃,放了两天,都有点蔫了。
张志强看着我,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饭票,撕了两张递给我。
“拿着,去吃饭。”
我看着那两张饭票,没接。
“不用,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他叹了口气,“我刚才都看见了,你枕头底下那点钢镚儿,够吃几顿的?拿着,当我借你的。”
我还是没接。
不是不想要。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想让人施舍。更不想让人看见我的窘迫。
“真不用,我去图书馆看书了。”
我拿起书包,逃出了宿舍。
图书馆在教学楼三层,很大,很安静,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一排排书架上,暖洋洋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政治经济学》。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四块六毛钱。
四块六,能撑几天?
如果一天吃两顿饭,每顿饭一个馒头一毛钱,一碗免费汤,一天两毛钱,能撑二十三天。
如果一天吃三顿饭,只能撑十五天。
十五天之后呢?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了。越想越慌。
我开始看书。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就多看几遍,再不懂就抄。我把重要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地抄,抄得手指头发酸。
抄着抄着,心就静下来了。
忘了饿,也忘了那四块六毛钱。
中午,图书馆关门了。
我走出大楼,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肚子又叫了,叫得很响,旁边走过的几个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我低着头,快步走向宿舍。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我看见一张海报。
上面写着:勤工助学中心招聘启事。打扫卫生、图书馆整理、家教、食堂帮工……每小时八毛到一块五不等。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撕下那张海报,攥在手里,回到宿舍,趴在桌上研究起来。
打扫卫生,每天一小时,一个月二十四块钱。
图书馆整理,每天两小时,一个月四十八块钱。
食堂帮工,包吃,每天三小时,一个月三十六块钱。
我盯着“包吃”两个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包吃。
如果能在食堂帮工,饭钱就省了。
我抄下勤工助学中心的地址,下午就跑了过去。
勤工助学中心在学活楼一层,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
全是新生,都是来找工作的。
我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我。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学姐,她看了看我填的表,皱了皱眉。
“食堂帮工已经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打扫卫生呢?”
“也满了。”
“图书馆呢?”
“只有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的班,还缺人。”
晚上十点到十二点?
宿舍十一点就熄灯锁门了。
“学姐,能不能帮我问问,食堂真的不要人了吗?我什么都能干,洗碗、拖地、搬东西,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翻了翻登记本:“真没了。你要不先填个表,排着队,有人走了我通知你。”
我填了表,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讨论晚上去哪吃火锅。
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他们活在阳光下。
我活在阴沟里。
回到宿舍,张志强他们三个正围在一起吃零食。薯片、锅巴、话梅,还有几瓶北冰洋汽水。
“建国,来,吃点。”张志强递给我一袋薯片。
我摇摇头:“不用,我不饿。”
“你不饿个屁,”王浩从床上探出头来,嘴里嚼着锅巴,“你两天没吃饭了吧?你是铁打的?”
王浩就是那个听随身听的,广东人,家里做生意,有钱得很。他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候不好听,但人不坏。
“我真不饿。”我爬上床,拉上帘子。
躺在被窝里,肚子又叫了一声。
我捂住肚子,咬着嘴唇,忍着。
不能让他们听见。
丢人。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
宿舍楼还没开大门,我翻窗户出去的。
我去操场跑步。不是爱好跑步,是跑步能分散注意力,能让我暂时忘了饿。
跑了十圈,出了一身汗,腿都软了。
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候,一个老头走过来。
“同学,你没事吧?”
我抬头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没事,跑累了。”
“我看你跑了十圈,你这身体底子不错啊。哪个系的?”
“经济系,大一。”
“经济系?”他笑了,“我教了一辈子经济,退休了。”
原来是退休教授。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拿着,我老伴给我带的,我吃不了。”
纸包里是两个肉包子,还热乎着,冒着热气。
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开始疯狂地分泌口水。
我盯着那两个包子,手伸了出去。
但在碰到纸包之前,我缩了回来。
“不用了老师,我不饿。”
“不饿?”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嘴唇都发白了,还说不饿?拿着吧,别客气。”
他把纸包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年轻人,身体是**的本钱。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攥着那两个包子,站在操场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两个包子,我吃了十分钟。
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让那股肉香味在舌头上多停一会儿。
吃完包子,我把纸包叠好,塞进兜里。
那两个包子,撑了我一整天。
开学一周后,终于等到了勤工助学的机会。
图书馆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的班。
虽然时间晚,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每天晚上十点,我去图书馆,整理书架、扫地、擦桌子。干到十二点,从窗户翻进宿舍楼,摸黑爬上床。
一个月四十八块钱。
加上学校每月发给贫困生的二十块钱补贴,一个月六十八块。
六十八块,够我活了。
我算了一笔账。
每天三顿饭,早上一个馒头一毛钱,中午一份素菜加米饭三毛五,晚上一个馒头一毛钱。
一天五毛五。
一个月十六块五。
剩下的钱,买本子、买笔、买洗衣粉、买邮票给家里写信。
刚刚好。
一分都不剩。
开学第二周,开始上课了。
第一堂课是《政治经济学》,在阶梯教室上。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坐在第一排,把课本、笔记本、钢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教室里很快坐满了。
上课铃响了,走进来一个老头。
我一看,愣住了。
就是那天在操场给我包子的那个老头。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讲课。
“同学们好,我叫陈怀远,是你们《政治经济学》的老师。”
他讲课很有意思,不像别的老师那样照本宣科,而是讲很多故事。讲他怎么在工厂里调研,怎么在农村里做实验,怎么跟工人聊天、跟农民吃饭。
我听得入了迷,一节课下来,笔记本记了满满五页。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身体好点了吧?”
“好多了,谢谢陈老师。”
“有什么困难,来找我。”他说完,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原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这所陌生的学校,我不是一个人。
那天下课后,我去了趟邮局。
花八分钱买了张邮票,给家里写了封信。
信很短,就几行字:“爹、娘:我到学校了,一切都好。学校条件很好,吃得饱、穿得暖。你们别担心,我会好好读书的,建国。”
写完之后,我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娘,您眼睛不好,少熬夜做针线活,等我毕业了,挣钱给您买药。”
贴上邮票,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我想起我娘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我爹佝偻的背,想起那个被卖掉的老银耳环。
我站在邮筒前,站了很久。
李建国,你记住了。
你身上背着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一家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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