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完的时候,我瘦了十二斤。
本来就没什么肉,现在更是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锁骨下面两道沟,能卡住一根筷子。
张志强说我是“行走的骷髅”。
我没理他。能活着就不错了,还管好不好看?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发补助。贫困生每月二十块,打到饭卡里。
一大早我就跑到食堂门口的机器上查余额。
屏幕上显示:20.00。
我看着那四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二十块。
够我买二百个馒头。够我吃一个多月。
我站在机器前面,傻笑了半天。
排在后面的人不耐烦了:“同学,你查完了没有?快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
我退到一边,把饭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卡是塑料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以前我觉得它就是一张破卡片,现在我觉得它比金子还值钱。
从那天起,我正式开启了“生存模式”。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食堂买个馒头,一毛钱。就着免费的开水,啃完去上课。
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出现在食堂。不是因为我饿了,是因为这个点食堂刚开始供应午餐,菜是最新鲜的,量也最足。去晚了,菜就凉了,也少了。
一份素菜,一毛五。二两米饭,两毛钱。一共三毛五。
我把饭菜打得满满的,端着盘子走到角落,一个人吃。
不是不合群,是不想让人看见我盘子里的东西。
他们吃的是一块二的排骨、八毛钱的鱼香肉丝。
我吃的是一毛五的白菜炖粉条。
白菜多,粉条少,清汤寡水的,看着就没胃口。
但我不在乎。
能填饱肚子就行。
晚上五点半,再去食堂,又是一个馒头,一毛钱。
一天五毛五。
一个月十六块五。
剩下的三块五,买本子、买笔、买邮票。
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十月中旬,天气开始冷了。
燕京的秋天来得快,前几天还穿单衣,一夜之间就得套上外套。
我没有外套。
从家里带来的,只有那件蓝布褂子和一件薄毛衣。褂子是单的,不挡风。毛衣是我娘织的,纯羊毛的,但太薄了,袖口已经磨出了洞。
晚上去图书馆值班的时候,冷得直哆嗦。
图书馆里暖气还没来,坐一会儿手脚就冰凉。我一边整理书架,一边搓手,搓得手心发烫,还是冷。
有一天晚上,陈老师来图书馆还书,看见我缩在角落里,眉头皱了一下。
“建国,你不冷吗?”
“不冷,陈老师。”我哆嗦着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他提着一个大袋子来找我。
“这是我家里的旧衣服,我穿不下了。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穿。”
袋子里是一件军大衣,一件厚毛衣,还有一条毛裤。
军大衣是绿色的,旧是旧了点,但很干净,闻着一股洗衣粉味。毛衣是藏青色的,很厚实,摸上去毛茸茸的。
“陈老师,这——”
“别跟我客气。”他把袋子塞给我,“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不是挨冻。身体搞垮了,什么都白搭。”
我抱着那个袋子,说不出话。
军大衣穿在身上,又大又重,像裹了一床被子。
但真暖和。
暖得我想哭。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穿着那件军大衣去上课、去食堂、去图书馆。
同学们都在背后笑话我。
“你看李建国,穿得跟个看大门似的。”
“农村来的嘛,就那样。”
“听说他每天就吃白菜馒头,连肉都不吃。”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惨。”
我都听见了。
但我假装没听见。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我管不了。
我能管的,只有我自己。
十月底,第一次月考。
大学跟高中不一样,没有老师盯着你学,全靠自觉。
我宿舍那三位,白天上课睡觉,晚上打牌聊天,周末出去逛街看电影。
我没那个福气。
我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是挤出来的。
早上六点起来,洗漱完就去教室,把昨天的课复习一遍,再把今天的课预习一遍。
上课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地听,仔仔细细地记。笔记本写了一本又一本,钢笔水用了一瓶又一瓶。
课间休息,别人聊天、打闹、上厕所,我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哪怕五分钟也行。
下午没课的时候,别人去打球、去逛街、去谈恋爱,我去图书馆看书。
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我在图书馆值班。一边干活,一边看书。值完班翻窗户回宿舍,再用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一个小时。
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累了,就去水房洗把脸,凉水一激,清醒了。
我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
他们有退路。考不好,大不了回家,家里有关系,能安排工作。
我没有退路。
考不好,奖学金就没了。没了奖学金,我就读不下去了。
读不下去,就只能回去种地。
回去种地,我娘会哭死,我爹会气死,舅妈会笑死。
我不能让她们笑。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全班第一。
平均分九十二,比第二名高了八分。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第一名写着:李建国。
我从公告栏前走过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名字,愣住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张志强从我身后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牛逼啊建国!全班第一!”
王浩也凑过来:“我去,你小子天天啃馒头还能考第一?你是不是开挂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爬上床,拉上帘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
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的哭。
李建国,你没白熬。
十二月中旬,辅导员张老师找我谈话。
“李建国,你这学期表现不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成绩好,勤工助学也干得好,同学们对你评价也不错。我准备推荐你评选三好学生。”
三好学生。
五百块奖金。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五百块。
够我吃大半年的饭。够我给家里寄回去,让我爹娘过个好年。
“谢谢张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的。”他顿了顿,“对了,过年回家吗?”
过年。
我愣了一下。
从开学到现在,快四个月了。我没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长途电话,一分钟好几毛,我舍不得。
每个月寄一封信,信里永远都是那句:“一切都好,别担心。”
但我爹娘不傻。
他们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上个月,我娘托人给我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条围巾,黑色的,毛线的,织得很密。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
“建国:天冷了,多穿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家里都好,你爹的咳嗽好多了,不用惦记。娘。”
我把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围了一整天,没舍得摘。
那上面有我娘的味道。
“张老师,我想回去。”
“那就回去。过年了,家里人惦记你。”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燕京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结冰的路面上,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凉丝丝的,在手心里化成一滴水。
我想家了。
想我娘做的葱花饼。
想我爹抽的旱烟味。
想村口那棵老槐树。
想田埂上的稻花香。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赶紧擦掉,怕被人看见。
腊月二十,学校放寒假。
我买了回家的火车票,硬座,四十六块。
这是我攒了两个月才攒出来的钱。
临出发前一天,我去商场给我娘买了条围巾。大红色的,羊毛的,摸着软乎乎的,花了十五块。
给我爹买了条烟。大前门,两块五一包,买了五包,花了十二块五。
又给我妹妹买了件花棉袄。她今年八岁了,还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
花棉袄十八块,大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好看极了。
我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里,用手按了按,鼓鼓囊囊的。
我想象着我娘收到围巾的样子,想象着我爹点烟的样子,想象着我妹妹穿着花棉袄在村里跑来跑去的样子。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这是我四个月来,第一次笑。
发自内心地笑。
火车票是晚上八点的。
我下午就出发了,坐公交车去火车站。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高楼、马路、行人、车流,都在后退。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一切。
燕京,再见了。
明年见。
我不知道,这一次回家,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年,会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个安稳的年。
我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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