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开学，燕京还是冷。三月初的风刮在脸上，跟腊月没什么区别，干冷干冷的，吹得人皮肤发紧。

我提前三天回的学校。

不是不想在家多待，是想早点回来把图书馆的活干了。寒假期间图书馆关门，但书架上落了一层灰，得赶在开学前收拾干净。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住了三天。整栋楼就我一个人，走廊里黑漆漆的，上厕所都得打手电筒。晚上风大，窗户被吹得哐当哐当响，像有人在外面敲。

我不怕。

在村里的时候，坟地我都一个人走过。这点动静，吓不着我。

开学第二周，辅导员张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三好学生名单。

“李建国，三好学生，奖学金五百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人回头看我，目光里什么都有。羡慕的、不服气的、无所谓的。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假装在记东西。

五百块。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三遍。

五百块，够我交一个学期的学费了。够我吃大半年的饭。够给我爹买十双新鞋，够给我娘买五条新围巾，够给我妹妹买一柜子的新衣服。

班会结束后，我去辅导员办公室领钱。

张老师把一个大信封递给我，里面装着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李建国，这学期继续努力。保持住，明年还能评。”

“谢谢张老师。”

我把信封揣进最里层的兜里，用手按了按，硬硬的，硌得胸口疼。那感觉，跟当年揣录取通知书一模一样。

走出办公室，我没回宿舍。

我去了趟邮局。

掏出信封，抽出三张一百的，塞进另一个信封里，写上家里的地址。

我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写了一行字：“爹，娘，这是奖学金，共五百块，我留二百，三百寄回去。给爹买药，给娘买衣裳，别舍不得花。”

把汇款单递进窗口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高兴的，三百块。

我爹要在工地上搬多少天砖才能挣到三百块？我娘要纳多少双鞋底才能挣到三百块？

现在，我坐在教室里读读书、写写字，就能挣到三百块。

这就是读书的意义。

不是自己过上好日子，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剩下的两百块，我没动。

一百块存起来交下学期的学费。一百块留着当生活费。

我还是每天啃馒头、吃素菜、喝免费汤。

张志强看不下去了。

“建国，你现在有两百块了，能不能对自己好点？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风一吹就倒。”

“我习惯了，吃啥都一样。”

“一样个屁。”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饭票，撕了一半塞给我，“拿着，去买份肉吃。你再不吃肉，我怕你哪天晕在课堂上。”

我看着那沓饭票，没接。

“真不用，志强。我身体好着呢。”

“好个屁。”他把饭票塞进我兜里，“当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发达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我没再推。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

一块二。

油汪汪的，红亮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馋。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那味道，香得我差点哭出来。

我已经快半年没吃过肉了。

上一次吃肉，还是过年在家，我娘包的饺子。饺子里的肉不多，剁得碎碎的，混在白菜里，吃着不过瘾。

这块红烧肉，肥的入口即化，瘦的有嚼劲，酱香味浓得化不开。

我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掉在米饭上，掉在菜里。

我赶紧擦掉，怕人看见。

不是伤心的哭。

是高兴的哭。

是那种苦了太久、终于尝到甜头的哭。

四月，学校开运动会。

我没报名。

不是不想跑，是没时间。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上课、自习、图书馆值班，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但张志强给我报了名。

“八百米，你跑。”

“我不跑。”

“你必须跑。咱们班没人了，你就当帮帮忙。”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吧。”

比赛那天，操场上人山人海。彩旗飘飘，喇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吵得人耳朵疼。

我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双旧球鞋——就是那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旁边的选手们个个装备精良，崭新的跑鞋、紧身运动服、头上还扎着发带。看起来就像电视里的专业运动员。

只有我，穿着军大衣里面那件旧毛衣，袖子都起了球，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

“各就各位——预备——砰！”

枪响了。

我冲了出去。

八百米，两圈。

第一圈，我跟在中间，不紧不慢。

第二圈，我开始加速。

一个，两个，三个。

一个一个地超。

最后一百米，我跟第一名只差三步。

操场上的人在喊，但我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最后五十米，我咬紧牙，拼命往前冲。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灌了铅一样沉。肺像要炸开一样，喘不上气。嗓子眼又干又辣，像吞了把沙子。

但我不能停。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

冲线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名。

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二名！李建国，第二名！”

张志强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第二名。

我直起腰，看着跑道，看着那些还在跑的选手。

第二名，有奖品吗？

有。

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笔记本是皮面的，深棕色，摸着很光滑。钢笔是英雄牌的，银色的笔帽，黑色笔杆，上面刻着“燕京大学运动会留念”。

我把笔记本和钢笔拿回宿舍，放在枕头底下，没舍得用。

那是我用命跑出来的。

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值班。整理完书架，已经十一点半了。图书馆里没有几个人了，灯也关了一半，整个大厅昏昏沉沉的。

我正在擦桌子，听见角落里有人在小声哭。

走过去一看，是个女生，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同学，你怎么了？”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没事，没事。”

“图书馆要关门了，你——”

“我知道。我马上走。”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我看见她的桌上摊着一堆资料，全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她走了以后，我收拾她的桌子，发现一张纸落在地上。

上面写着一行字：“如果这次考不过，我就没有机会了。爸妈供我读书不容易，我对不起他们。”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裤兜里。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张纸上的字。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难。

走在操场上，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对着那颗星星，说了句话。

不知道是说给那个女生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

成绩出来那天，我又站在了公告栏前。

第一名。

还是我。

比第二名高了六分。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这次没哭。

笑了。

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宿舍，张志强他们三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建国，暑假去哪？回老家？”

“不回。”

“不回去干嘛？在学校待着？”

“嗯。找了份家教，给一个初中生补数学。一天五块钱，一个月一百五。”

“一百五？”王浩从床上探出头来，“够你活吗？”

“够。够了。”

一百五，加上图书馆值班的工资，一个月能挣两百多块。

够我下学期的生活费了。

学费也从奖学金里攒出来了。

下学期，不用再啃馒头了。

能吃点好的了。

张志强拍了拍我肩膀：“建国，你这人吧，就是个犟驴。”

“啥意思？”

“没什么。夸你呢。”

他笑了笑，拎着箱子走了。

宿舍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拿起那支英雄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李建国，大一下学期，全班第一。”

写完，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积了一层灰。

但我看它，不觉得灰暗了。

反而觉得有点亮。

那种亮，不是灯发出的。

是我心里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