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我就去上班了。
家教是在学校勤工助学中心找的。对象是个初中生,开学上初三,男生,叫林晓。家在朝阳区,离学校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一天五块钱,教两个小时数学,每周五天,一个月一百块。加上图书馆的值班,暑假能挣两百多。
两百多块,够我下学期的生活费了。
第一次去林晓家,我特意穿上了那件洗干净了的蓝布褂子,把解放鞋刷了又刷,刷得发白。围巾没戴,太热了。燕京的夏天热得要命,太阳毒得很,走在路上像被火烤。
林晓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楼房是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黑乎乎的,灯泡坏了也没人换。我摸黑爬上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精神。她是林晓的妈妈,姓周。
“你是李老师吧?快请进,快请进。”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我的手往里拽。
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大彩电,还有一台录像机,这在当时可不多见。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香蕉、葡萄,洗得干干净净的,摆得整整齐齐。
“李老师,吃水果。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谢周阿姨,我不吃。”
“吃嘛,吃一个。”她硬塞了一个苹果到我手里,“你们大学生辛苦,在学校吃不好。你看你瘦的。”
我拿着那个苹果,红彤彤的,散发着甜香味。我没舍得吃,揣进了兜里。带回去,晚上吃。
林晓从房间里出来了。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着头,像是不好意思。
“晓晓,叫李老师。”周阿姨推了推他。
“李老师好。”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你好。”
我跟着他进了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大书桌,上面堆满了课本、练习册、卷子,乱得像垃圾堆。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还有一张世界地图。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辅导资料,《五年中考三年模拟》《黄冈题库》《海淀考王》,什么都有。
“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我问他。
“数学七十八。”他低着头,声音还是很小。
七十八。满分一百,七十八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
“哪里不会?”
“函数。一次函数、二次函数,都不太会。”
我翻开课本,从最基础的开始讲。我讲得很慢,掰开了揉碎了讲,一个知识点讲好几遍,直到他说懂了为止。
他挺聪明的,一点就透。就是基础差了点,前面的知识没学好,后面的就跟不上了。
讲到第二个小时,他妈妈端了两碗绿豆汤进来。
“李老师,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绿豆汤是凉的,里面加了冰糖,甜甜的,凉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林晓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我:“李老师,你是北大的?”
“嗯。”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六百四。”
他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六百四?好厉害!”
“好好学,你也可以。”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走的时候,周阿姨塞给我二十块钱。
“李老师,这是这个星期的。下个星期再来。”
“周阿姨,说好的一天五块,一个星期二十五,您给多了。”
“不多不多。你教得好,晓晓说他都听懂了。以后每个星期给三十,你别推了。”
我拿着那二十块钱,站在楼道里,愣了好一会儿。
三十块。
一个星期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
比我之前想的多了二十块。
二十块,够我在学校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回到学校,已经快天黑了。
宿舍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整栋楼没几个人留校,安静得像座坟墓。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