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个苹果拿出来,咬了一口。
甜的。
脆的。
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苹果,吃得很慢。
一个苹果,我吃了十分钟。
吃完苹果,我把苹果核用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还是灰蒙蒙的。
但它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灰了。
暑假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操场跑步。跑完步去食堂吃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完早饭去图书馆看书,看到中午。下午去林晓家给他补课,补完课回学校,晚上再去图书馆值班。
一天排得满满的,没有一分钟闲着。
我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
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忙起来,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七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林晓家补课。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挤进去一看,是林晓的妈妈,周阿姨,正跟一个男人吵架。那个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姓周的,你男人欠我十万块钱,你说还钱,都拖了多久了?”那个男人指着周阿姨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周阿姨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王老板,我们家老林不是不还,是现在手头紧。你再宽限几天,等他那笔款子到了,立马还你。”
“宽限?我都宽限你三个月了!”王老板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门上,震得“哐当”一声响,“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拿东西抵!你这台彩电我看就不错,搬走!”
他说着,就要往楼里冲。
周阿姨拦在他面前,声音都变了:“王老板,你别这样,求求你了——”
“让开!”
我看见周阿姨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妈妈被欺负,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我走上去。
“这位大哥。”
王老板转过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一声:“你谁啊?”
“我是林晓的家教老师。您有事好好说,别动手。”
“好好说?”他冷笑一声,“你算老几?滚一边去!”
我挡在周阿姨前面,没有让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您这样闹,解决不了问题。您给周阿姨一点时间,她肯定会还的。”
“时间?”他指着我的鼻子,“我等了三个月了!你再废话,我连你一块收拾!”
他个子比我高半头,膀大腰圆,胳膊比我的大腿还粗。真要动手,我一个照面就得趴下。
但我没怕。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那么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您动手试试。”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瘦不拉几的大学生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们俩对视了十几秒钟。
周围的人都屏着呼吸,看着我们。
最后,他“呸”地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行,姓周的,我再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钱不到,别怪我不客气!”
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周阿姨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林晓跑过去,抱着他妈妈,也哭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阿姨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李老师,今天的事,谢谢你。”
“没事。周阿姨,您没事吧?”
“没事。”她苦笑了一下,“老林在外面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人家天天上门要债,我——”
她说着,又哭了。
我想起我舅妈那张脸,想起我去借钱时被赶出来的样子。
我懂。
林晓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李老师,你会一直教我吧?”
“会。”
“就算我没钱给你,你也会教我吗?”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会。免费也教。”
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很开心。
那天补课,我没收钱。
周阿姨硬塞给我,我没要。
“周阿姨,这个星期的钱不用给了。等您手头宽裕了再说。”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老师,你真是个好孩子。”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走在路上,兜里揣着那二十块钱,是上个星期的。
二十块,够我在学校吃四天的饭。
但我心里不踏实。
我想起林晓抱着他妈妈哭的样子,想起周阿姨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他们也不容易。
这世上,谁都不容易。
七月底,我拿到了第一笔家教工资。
周阿姨把之前欠的都补上了,整整一百二十块。
我拿着那沓钱,在宿舍里数了三遍。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钢镚儿。
一百二十块。
加上图书馆值班的工资,加上学校发的补助,这个暑假我挣了两百多块。
我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存起来交学费。一份留着当生活费。还有一份,我买了东西。
给我娘买了一件真丝衬衫。水蓝色的,摸着滑溜溜的,凉快。花了二十五块。
给我爹买了一条好烟。红塔山,七块钱一包,买了两包。花了十四块。
给我妹妹买了一条碎花裙子。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花,好看得很。花了十五块。
给林晓买了一套数学辅导书。上下两册,精装的,花了我十八块。
我把这些东西包好,准备寄回去。
邮局的小姑娘帮我把东**包,看着我一样一样地往里塞,笑了。
“给家里寄的?”
“嗯。”
“你对你家人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我家人好?
他们对我才好。
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八月中旬,暑假快结束了。
林晓的数学,从七十八分,提高到了九十二分。
周阿姨高兴坏了,非要请我吃饭。
“李老师,今晚在我们家吃。我包饺子。”
“不用了周阿姨——”
“别推了。你帮了晓晓这么大的忙,我连顿饭都不请你吃,说得过去吗?”
我没再推。
那天晚上,我在周阿姨家吃了一顿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皮擀得薄薄的,馅料放得足足的,咬一口,满嘴香。
林晓坐在我旁边,吃得满脸都是醋。
“李老师,下个学期你还教我吗?”
“教。”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阿姨看着我们,也笑了。
但她的笑里,带着一点苦涩。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老林的债,还没还完。
王老板一个星期后又来了,这次没闹,但脸色更难看了。
“姓周的,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钱不到,法院见。”
周阿姨不知道从哪里借的钱,凑了五万,先还了一半。
还有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我吃完饭,帮周阿姨洗了碗,然后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晓跑出来,拉住我的手。
“李老师,给你。”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毛票,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还有钢镚儿。
“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我知道你在学校过得不好。你每天都吃馒头咸菜,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去我家,我翻你书包了。你书包里全是馒头,都硬了。你每天就吃那个。”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
“晓晓,这钱你留着。老师不缺钱。”
“你骗人。”他哭着说,“你每天给我补课,连口水都舍不得喝。我给你倒的水你都不喝,怕用了我家的杯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把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晓晓,老师真的不缺钱。这钱你收着,等以后老师真缺钱了,再找你要。”
“真的?”
“真的。”
他擦了擦眼泪,把钱收回去了。
我走出小区的时候,路灯还亮着。
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
我走在路上,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
是因为有人懂我。
懂我的难,懂我的窘迫,懂我那点卑微的自尊心。
回到学校,宿舍里还是空荡荡的。
我坐在床上,把那个信封拿出来——不是林晓给我的那个,是周阿姨给我的。
信封里装着一百二十块钱,是这半个月的工资。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块。
我把它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支英雄钢笔放在一起。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今天没开。
屋里黑漆漆的。
但我心里亮堂堂的。
李建国,你记住。
这个世界,不全是坏人。
有好人。
有周阿姨这样的好人。
有林晓这样的好孩子。
有陈老师这样的好老师。
他们给了你光,你以后,也要给别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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