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一切照旧。
上课、自习、图书馆值班、周末去林晓家补课。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准时准点,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我不再每天啃馒头了。不是吃不起,是张志强那家伙三天两头给我塞饭票,推都推不掉。
“建国,你再不吃肉,我真要跟你绝交了。”他把一碟红烧肉放在我面前,筷子塞到我手里,“吃!”
我看着那碟红烧肉,油汪汪的,红亮亮的,冒着热气。
“志强,你这样我真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等毕业了,你要是真发达了,请我去你们公司当个副总就行。”
我笑了,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香。
真香。
这世上,除了我娘,就属张志强对我最好。
九月中旬,辅导员张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同学们,国家奖学**选开始了。全系只有一个名额,奖金八千元。”
教室里炸开了锅。
八千块!
那时候的八千块,能在燕京买好几平米房子。能在老家盖一层小楼。能让我爹我娘三年不种地。
“评选条件有两个:一是成绩在全系前三,二是家庭贫困。符合条件的同学可以到我这里报名。”
我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
八千块。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我知道,全系只有一个名额。我们系有四个班,一百多号人。成绩好的不止我一个,家里穷的也不止我一个。
凭什么给我?
下课以后,张志强拉着我往辅导员办公室走。
“走,报名去。”
“我不去。”
“为什么?”
“轮不到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轮不到你?”他瞪着我,“李建国,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怂!成绩你第一,家里你最难,你不报谁报?”
我还是没动。
他急了,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办公室拖。
“走!你要是不报,我跟你绝交!”
我被拖进了辅导员办公室。
张老师看见我们,笑了:“李建国,我就知道你会来。”
“张老师,我——”
“报名表填一下。”他把一张表递给我,“你成绩第一,家庭情况我也了解。能不能评上不好说,但至少要试试。”
我拿着那张表,手在抖。
表上有一栏,要写“家庭困难情况说明”。
我握着笔,想了很久,写了一行字:
“父母务农,年收入不足三百元。妹妹年幼。本人靠勤工俭学和奖学金维持学业。”
写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在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伤疤,告诉别人:你看,我多惨,给我点钱吧。
我把表交上去,逃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一个月,是漫长的等待。
每天去看公告栏,看名单出来了没有。每次都失望而归。
张志强说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我能不着急吗?
八千块啊。
够我活两年。
十月底,名单终于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远远地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
走过去,挤进人群,抬头看。
红纸黑字,清清楚楚:
“国家奖学金获得者——经济系,李建国。”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脑子嗡嗡的,像有几十只蜜蜂在里面飞。
“建国!建国!”张志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我,“你评上了!八千块!八千块啊!”
他比我还要激动,又蹦又跳,像疯了一样。
王浩也过来了,拍了拍我肩膀:“牛逼,建国。真牛逼。”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泪掉下来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了。
不是丢人的哭。
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的哭。
是从大一开学第一天,兜里只剩四块六毛钱,到现在,终于不用再为吃饭发愁的哭。
是这一年多来,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啃馒头喝凉水、穿陈老师的旧军装被人笑话——所有这些,都值了的哭。
“行了行了,别哭了。”张志强递给我一张纸巾,“大老爷们的,丢人不丢人?”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操场。
月光很亮,照在跑道上,白花花的。
我绕着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着走着,停下来,对着天上的月亮,喊了一声。
“啊——”
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喊完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
像是把这一年多积攒的委屈、辛苦、难过,全喊出去了。
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掏出那张银行卡。
卡里,有八千块。
八千块。
我看了很久,把卡揣进最里层的兜里,用手按了按。
硬硬的,硌得胸口疼。
但那种疼,是甜的。
第二天,我去邮局给家里汇了款。
五千块。
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我写了很多字:
“爹,娘,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给你们汇五千。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漏雨的地方补上。给爹买药,给娘买衣裳。剩下的钱存着,给妹妹上学用。别舍不得花,儿子能挣钱了。”
把汇款单递进窗口的时候,我的手没抖。
很稳。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该做的。
剩下的三千块,我留了两千交学费,一千当生活费。
从那天起,我不再去食堂吃素菜了。
每天中午,打一份荤菜,一份素菜,二两米饭。
花一块钱左右。
吃得饱,吃得好。
张志强说:“建国,你终于像个人了。”
我笑了:“我本来就是人。”
“以前是难民,现在是人。”
我们俩都笑了。
十一月中旬,我收到了家里的信。
是我爹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有些字写错了,用橡皮擦了又写,纸上都擦破了。
“建国:钱收到了。你娘哭了三天,哭完又笑,笑完又哭。她说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房子已经找人修了,漏雨的地方补好了。你娘的腰疼病也好多了,能吃能睡。你别惦记家里,好好读书。爹。”
我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那支英雄钢笔放在一起。
晚上,躺在被窝里,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封信。
纸是粗糙的,边缘毛毛糙糙的,能感觉到我爹写字时用的力气。
他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这几个字,他一定写了很久,写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象着他趴在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的画面。
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我没哭。
笑了。
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那年冬天,燕京特别冷。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但我没觉得冷。
军大衣还穿着,里面多了一件毛衣——是周阿姨给我织的,藏青色的,很厚实,摸着软乎乎的。
围巾还是我娘织的那条,黑颜色的,毛线的,围在脖子上,暖洋洋的。
帽子是张志强送我的,雷锋帽,两边有护耳,戴上去像个东北老农民。
“你戴上这个,像个卖红薯的。”张志强看着我,笑得前仰后合。
“卖红薯的就卖红薯的,暖和就行。”
我戴上帽子,走出宿舍。
风雪打在脸上,但不冷。
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不是衣服暖。
是心暖。
十二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值班。整理完书架,已经快十一点了。图书馆里没几个人了,灯也关了大半,整个大厅安安静静的,只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一个女生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同学,还书。”
我接过书,扫了一眼封面。《经济学原理》,曼昆写的,英文原版。
“你看英文原版?”我有点惊讶。
“嗯。”她看着我,“你是李建国吧?”
“你认识我?”
“全系谁不认识你?国奖获得者,成绩第一。”她笑了笑,伸出手,“我叫苏敏。三班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她收回手,把书抱在怀里,“听说你每天在图书馆待到关门?真能学。”
“习惯了。”
“我也是。”她笑了笑,“以后一起学?”
我愣了一下。
“行。”
从那天起,图书馆里多了一个人陪我。
每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看书、写作业。我们不怎么说话,各学各的。但知道身边有个人,心里踏实。
有时候学到很晚,图书馆要关门了,她抬起头,冲我笑笑:“走吧。”
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走在校园的路上。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积雪,亮晶晶的。
“李建国,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她问我。
“不拼命不行。”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身后没有人。倒下了,就真的倒下了。”
她沉默了。
走了一段路,她说:“我也是。”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同情。
是一种“我懂你”的表情。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苏敏的脸。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看书的样子,她走在雪地里的样子。
我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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