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说到做到,第二天晚上就来图书馆了。
她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摊开一堆书和笔记本。她看书很快,一页一页地翻,不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有时候她停下来,咬着笔帽,盯着某一页发呆,然后猛地低头写几行字,写完又接着看。
我不太敢看她。
不是不想看,是怕被她发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领子上有一圈毛茸茸的毛,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低头的时候,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以前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学到几点都行,没人管。现在她在对面坐着,我反倒有些不自在。翻书的声音不敢太大,怕吵着她。擤鼻涕也尽量小声,怕不雅观。
十点钟,图书馆的人开始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每天都待到几点?”
“关门。”
“十二点?”
“嗯。”
“你不累吗?”
“累。但不能不学。”
她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琢磨我这句话的意思。
“你家里是不是很困难?”她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嗯。”
“我也是。”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像是这件事不值一提。
但我知道,她专门提出来,就不是不值一提。
“你父母做什么的?”我问她。
“工人。下岗了。”
下岗。
这两个字在九十年代中期,是无数家庭的噩梦。
我爹虽然没下岗——他本来就没上过岗——但我在新闻里看到过那些下岗工人的报道。一家人围着桌子哭,不知道明天吃什么。
“那你——”
“所以我得拼命学。”她抬起头,看着我,“不然对不起他们。”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看书。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图书馆的固定搭档。
每天晚上,她来,我来。她坐对面,我坐这边。偶尔讨论问题,偶尔借个橡皮、借支笔,更多的时候是各学各的。
我们之间的对话,大部分是这样的:“这题你会吗?”
“我看看。”
“哦,懂了。”
“嗯。”
或者:“你饿不饿?我有饼干。”
“不用,我不饿。”
“吃一块吧,我买多了。”
她递过来的饼干是甜的,奶油味的,很好吃。
我吃得小心翼翼,怕掉渣,怕出声。
有一次,她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喝口水吧。你一下午都没喝水。”
“不用,我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
我摸了摸嘴唇,确实干裂了,起了一层皮。
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热水,里面还泡着几颗红枣。
“谢谢。”
“别客气。”
我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不是因为水热。
是因为被人惦记着,心里暖。
十二月中旬,燕京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校园里的松树上挂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塔。
晚上去图书馆的路上,我踩着雪,“咯吱咯吱”响。走到图书馆门口,看见苏敏站在台阶上,跺着脚,搓着手。
“你怎么不进去?”我问她。
“忘带学生证了,不让进。”
她的鼻子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细的雪粒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从兜里掏出学生证,递给门口的保安:“老师,这是我同学,跟我一起的。”
保安看了看,挥挥手:“进去吧。”
她跟在我后面走进图书馆,小声说:“谢谢。”
“没事。”
我们坐下,还是老位置。
她脱掉羽绒服,里面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很合身,衬得她腰很细。
我没敢多看,低下头看书。
但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台阶上的样子,鼻子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雪。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铺的张志强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建国,你烙饼呢?翻来翻去的。”
“没,睡不着。”
“想啥呢?”
“没啥。”
“是不是想苏敏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抓住了尾巴。
“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张志强翻了个身,“你这几天晚上回来都傻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有。”
“你有。”
我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咕嘟咕嘟”的。
我看着天花板,想张志强说的话。
我喜欢苏敏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跟她待在一起,心里很舒服。不说话也舒服。
但她呢?
她对我是什么感觉?
我不敢想。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苏敏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建国,寒假你回家吗?”
“不回。”
“为什么不回?”
“在这打工。”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回。”
“你也不回?你爸妈不想你?”
“想。但回去也没事干。在这还能找个家教,挣点钱。”
我们站在图书馆门口,风吹过来,冷得人直哆嗦。
“那……寒假你还来图书馆吗?”她问我。
“来。每天都来。”
“我也是。”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说好了,不见不散。”
我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不见不散。
这四个字,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圈。
寒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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