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又空了,整栋楼没几个人留校。
图书馆寒假只开半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我每天八点半就到了,在大门口等着。
苏敏每天也来,有时候比我早,有时候比我晚。
我们坐在老位置,还是对面。
图书馆里人很少,暖气也不怎么热,坐一会儿手脚就冰凉。
她带了一个暖水袋,充好电,热乎乎的,放在桌上。她把手放在暖水袋上,暖一会儿,写几个字,再暖一会儿。
“建国,你冷吗?”她问我。
“还好。”
“你来捂捂。”
她把暖水袋推到我这边。
我看着那个粉红色的暖水袋,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没动。
“不用,我不冷。”
“你的手都紫了。”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还说不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紫了。
手指头冻得发乌,关节处裂了几个小口子,红红的,往外渗血。
那是冻疮。
每年冬天都长,长了又好,好了又长。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管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上,然后拉过我的手,涂在上面。
她的手很软,很暖。
指腹滑过我的手背,像是在抚摸着那些冻疮。
“你怎么不买支护手霜?又不贵。”她低着头,一边涂一边说。
“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行。冻疮不治,年年都犯。”
她涂得很认真,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涂,涂完手背涂手心,涂完左手涂右手。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周围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声音。
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好了。”她松开我的手,把护手霜递给我,“给你,每天涂。”
“不用——”
“拿着。我还有一支。”
我把护手霜攥在手里,塑料管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那支护手霜,我后来用了一个冬天,都没用完。
不是因为耐用。
是因为舍不得用。
涂一点,就少一点。
就像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过一天,就少一天。
腊月二十八,我去了趟邮局,给家里寄钱。
这个寒假,我做了两份家教,一份是林晓,一份是别人介绍的,住在东城区,每天上午补两个小时。加上图书馆值班的钱,这个月挣了三百多。
我给家里寄了两百。
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写着:“爹,娘,过年好。儿子在燕京挺好的,别惦记。娘,您的腰疼病记得吃药,别舍不得花钱。”
从邮局出来,路过一家服装店,我站住了。
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对襟的,盘扣的,看着很喜庆。
我想起我娘身上那件黑棉袄,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
我推门进去。
“老板,这件棉袄多少钱?”
“三十五。”
三十五。
有点贵。
但我想起我娘穿着新棉袄过年的样子,咬了咬牙。
“买了。”
老板帮我包好,红色的纸袋,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
我拎着纸袋走出店门,心里美滋滋的。
不是给自己买的东西美,是给别人买的东西美。
走到宿舍楼下,看见苏敏站在门口。
“建国,你去哪了?”
“邮局。”
“给你家里寄钱?”
“嗯。”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袋:“买什么了?”
“给我娘买的棉袄。”
“我能看看吗?”
我打开纸袋,把棉袄拿出来。
红色的,对襟的,盘扣的,袖口还绣着几朵小梅花。
苏敏摸了摸布料,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
“是吗?”我笑了,“我怕我娘不喜欢。”
“不会的。你买什么你娘都喜欢。”
她帮我把棉袄叠好,放回纸袋里。
“建国,你对你娘真好。”
“她对我更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要是你娘,我肯定特别骄傲。”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儿子啊。”
那天晚上,苏敏请我吃了顿饭。
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两碗米饭。
这是我跟她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今天我请客,你别跟我抢。”她先把钱付了。
“为什么你请?”
“因为你给我讲了那么多题,我该谢谢你。”
“那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鱼香肉丝是甜的,带着一点点辣,很好吃。
我吃了两大碗米饭,把菜吃得干干净净。
苏敏看着我吃,笑了。
“你吃饭的样子,跟我爸一模一样。”
“咋了?”
“狼吞虎咽的,像饿了好几天。”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习惯了,小时候饿怕了。”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也饿怕过。”
“什么时候?”
“我爸妈刚下岗那会儿。家里断了收入,我妈每天只吃一顿饭,把省下来的给我和我弟吃。她瘦了二十多斤,我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想哭。”
她擦了擦眼角,笑了。
“不说这些了。快吃吧,菜凉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原来她也有这样的经历。
原来她也不是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女孩。
吃完饭,我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建国,”她突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毕业以后。工作。生活。会好吗?”
我想了想,说:“会好的。”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拼命了。”我看着前方,路很直,灯光很亮,“拼命的人,老天不会辜负。”
她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突然伸出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浑身一僵。
“别动,”她说,“我冷。”
我没动。
她的胳膊很细,挽着我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我的心跳得快极了,手心全是汗。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她松开我的胳膊。
“到了。”
“嗯。”
“晚安,建国。”
“晚安。”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
“建国。”
“嗯?”
“过完年,我们还在这里见。”
“好。”
她笑了,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站了很久。
直到冻得浑身发抖,才转身回宿舍。
躺在床上,我把手伸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手上还有护手霜的味道。
淡淡的,像花香。
那是苏敏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跟我娘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我娘穿着一件红棉袄,笑得合不拢嘴。
苏敏也来了,端着一盘水果,笑着说:“阿姨,吃苹果。”
我娘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越看越喜欢。
“建国,这个姑娘好,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坐起来,看着那条光线。
心里暖暖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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