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完,回到学校,燕京还是冷。二月底的风刮在脸上,跟腊月没区别。
我提前三天回来的。宿舍楼空空荡荡,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好几盏,走几步就得跺一下脚,不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先把被褥拿出去晒了,又去水房把积了一个寒假的水垢擦掉,然后把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了三遍,拖到能照见人影。桌子擦了两遍,把张志强桌上那堆瓜子壳清理干净。窗户也擦了,玻璃亮堂堂的,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我不是勤快,是找点事干。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苏敏。
她说“过完年,我们还在这里见”。
这话我琢磨了一个寒假。她说的“这里”是哪儿?图书馆?还是宿舍楼下?她是随口一说,还是认真的?
想得多了,自己都觉得好笑。李建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报到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把头发梳了又梳,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最好的衣服了。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觉得还行,又觉得哪儿都不行。
去食堂吃了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粥。吃完去图书馆,还没开门。我在门口站着等,风吹得脸疼,但心里热乎乎的。
九点整,图书馆开门了。
我进去,坐在老位置。把书摊开,钢笔摆在旁边,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假装在看书。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每一个脚步声,我的心都跟着跳一下。
等到十点,她没来。
等到十一点,还是没来。
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面前的暖气片被我盯得快化了。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打了份红烧肉——她说过我爱吃肉——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吃着吃着,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一个人吃呢?”
我抬头。
苏敏。
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刚跑过步。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火车。”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本来想先回宿舍放东西,但想着你可能在图书馆,就先去图书馆找你了。没找着,又来了食堂。”
“你去图书馆了?”
“嗯。老位置,你没在。”
“我——我看了一上午书,刚走。”
我没敢说我在图书馆等了她一上午。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你下午还去吗?”
“去。”
“那我也去。”
下午两点,图书馆。
我们坐在老位置,还是对面。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课本、笔记本、钢笔、一个保温杯,还有一袋枣糕。
“给你的。我老家特产,枣糕。”她把袋子推到我这边,“我妈做的,可好吃了。”
“你妈知道你要带给我?”
“我跟她说了,有个同学对我特别好,经常给我讲题。”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脸好像红了一下,“她就多做了些,让我带给你。”
我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
甜的。
软糯糯的,满嘴枣香。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又推过来两块,“你太瘦了,得补补。”
我吃着枣糕,心里甜滋滋的。
比她妈做的枣糕还甜。
开学后的日子,跟上学期差不多。
上课、自习、图书馆、家教。苏敏还是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木桌和一堆书。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们不怎么说话,各学各的。现在她遇到不会的题,会直接推过来问我。我遇到不会的英文单词,也会侧过身问她。
“建国,这道微积分你会吗?”
“我看看……这个要用分部积分。”
“分部积分?哪一章的?”
“第三章。你没学?”
“学过,忘了。”
“我教你。”
我凑过去,指着课本上的例题,一步一步地讲。她离我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皂角。
“懂了。”她点点头,“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哪有,英语就不如你。”
“那我教你英语。”
“好。”
于是我们互相教。我教她数学,她教我英语。她的声音很好听,念英文的时候带着一点北方口音,但不影响美感。
“你念一遍我听听。”她说。
“Ihaveadream……”
“不对不对,dream的发音不是‘坠姆’,是‘坠姆’——不对,是‘追——姆’。”她把嘴巴张得很大,示范给我看,“你看我舌头的位置。”
她伸出舌尖,抵在上颚。
我看着她的嘴巴,心跳又快了几拍。
“看什么呢?看舌头,别看别的地方。”
“哦——哦。”
我赶紧低下头,跟着她念。
“追——姆。”
“对了!就是这样!”
她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旁边的人转头看我们。她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月底,春暖花开了。
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的粉的,好看得很。柳树也绿了,枝条软软地垂下来,风一吹,摇来摇去。
图书馆的暖气停了,但天气暖和了,不用穿军大衣了。
我换上了那件薄毛衣——我娘织的,袖口磨出了洞,但穿着舒服。
苏敏看见我的袖子,皱了皱眉。
“你这毛衣破成这样了还穿?”
“没事,还能穿。”
“明天我带针线来,给你补补。”
“不用——”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她真的带了针线来。
一个红色的小铁盒,里面装着几根针、几卷线、一把小剪刀。
“把毛衣脱了。”
“在这儿?”
“不然呢?回宿舍补?你会穿针?”
我看了看周围。图书馆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你确定?”
“确定。快点,别磨蹭。”
我脱了毛衣,只剩一件秋衣。秋衣很薄,能看见里面的排骨。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穿针引线,开始补袖子。
她的手法很熟练,一针一线,缝得很密。
“你还会这个?”
“我妈教的。小时候家里穷,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补。”
她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绒毛都看得见,细细的,金黄色的。
“你妈妈现在还好吗?”我问她。
“好多了。”她咬了咬线头,“现在在超市上班,一个月能挣七八百。我爸在工厂看大门,也有工资了。日子比前两年好过了。”
“那就好。”
“你呢?你爸妈还好吗?”
“我娘腰不好,我爹咳嗽。但都还凑合。去年我拿了奖学金,给他们寄了五千块,把房子修了,我娘高兴得不行。”
“你真是个好儿子。”
“算不上。”我低下头,“欠他们的太多,这辈子都还不完。”
她没说话。
缝完左袖,缝右袖。右袖的洞更大,她缝了很久。
“好了。”她把毛衣递给我,“穿上吧,别感冒了。”
我穿上毛衣,摸了摸袖口。
针脚很密,很整齐,像是机器缝的。
“谢谢你,苏敏。”
“别客气。”
她低头收拾针线盒,脸好像又红了。
四月,学校开运动会。
这次我没推,主动报了名。八百米,还是八百米。
苏敏听说我报了名,非要来看我比赛。
“你不是不爱凑热闹吗?”
“你比赛不一样。”她说,“我给你加油。”
比赛那天,操场上人山人海。彩旗飘飘,喇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吵得很。
我站在起跑线上,穿着那双旧球鞋——还是那双解放鞋,鞋底磨得更平了。
旁边的选手们穿着崭新的跑鞋,紧身运动服,有的还戴着运动眼镜。只有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像个收废品的。
但我没觉得丢人。
因为看台上,有一个人在看着我。
“各就各位——预备——砰!”
枪响了。
我冲了出去。
八百米,两圈。
第一圈,我跟在中间。
第二圈,我开始加速。
一个一个地超。
最后一百米,我跟第一名只差一步。
“建国加油!建国加油!”
我听见了。
是苏敏的声音。
她的声音尖尖的,穿过嘈杂的人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咬紧牙,拼命往前冲。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喘不上气。嗓子眼又干又辣,像吞了把碎玻璃。
但我不能停。
她看着呢。
冲线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名。
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名!李建国,第二名!”
苏敏从看台上跑下来,跑到我面前,递给我一瓶水。
“你太厉害了!”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激动,“你知道吗,你最后冲刺的时候,我嗓子都喊哑了!”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你怎么不去跑?”我喘着气问她。
“我跑不动。”她笑了,“我体育从来不及格。”
“那我教你。”
“真的?”
“真的。明天开始,早上六点,操场见。”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到了操场。
天刚蒙蒙亮,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露水很重,草皮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沿着跑道慢跑,跑了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苏敏来了。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粉红色的,很合身。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来这么早?”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习惯了。你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说好了六点,不能让你等。”
“走吧,先慢跑两圈热身。”
“好。”
我们并排跑在操场上。
她跑得很慢,像只小鸭子,左摇右晃。
“建国,我跑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还有半圈。”
“真的不行了……”
“你能行的。我陪你。”
她咬着牙,坚持跑完了两圈。
跑完以后,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我快死了……”
“你这才刚开始。明天还要跑。”
“还要跑?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假装生气,但眼睛里有笑意。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好看极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一直这样跑下去。
和她一起。
跑到毕业,跑到工作,跑到老。
跑到跑不动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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