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那天,燕京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细密的雨丝,像一张大网罩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拎着行李从火车站坐公交回学校,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医院的味道——消毒水、药片、还有走廊里挥之不去的苦涩气息。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蜡黄的脸,凹下去的眼窝,抓住我手时那骨节突出的手指。
一万八。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百遍。
宿舍里只有张志强一个人,正躺在床上听随身听。看见我推门进来,他一把扯下耳机跳下床。
“建国,你娘咋样了?”
“手术做完了,在家养着。”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瘦了。”
我没说话,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咱们班同学给你凑的。”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娘生病的事我跟大家说了,同学们凑了点钱,不多,一千二百块,你别嫌少。”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在抖。
一千二百块。
我爹在工地上搬多少天砖才能挣到一千二百块?
“志强,这钱我不能——”
“你别给我来这套。”他瞪着我,“你要是不收,我就跟你绝交。你娘生病了,大家帮一把,应该的。等你有钱了再还。”
我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替我谢谢同学们。”
“你自己谢去,别让我传话。”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那天晚上,苏敏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雨还在下,不大,毛毛的那种。她撑着一把碎花伞,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建国。”
“你怎么在这?下雨呢。”
“等你。”她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带了饭。”
我们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米饭,一个装着菜——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你自己做的?”
“嗯。排骨炖了两个小时,应该烂了。你尝尝。”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软烂入味,骨头一抿就出来了。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瘦了好多。”
我没说话,大口大口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饭盒里。
她没问为什么,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苏敏,谢谢你。”
“谢什么?”她看着我,“你帮我那么多次,我帮你一次怎么了?”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那就别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吃完了吗?吃完了去自习。”
“今天不去自习了。”
“那干嘛?”
“我想去跑步。”
“跑步?下雨呢。”
“下雨也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行,我陪你。”
操场上空无一人。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浸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我开始跑,一圈,两圈,三圈。
苏敏跟在我旁边跑,跑得不快,但一直没停。她的马尾在雨中甩来甩去,运动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气喘吁吁的,但咬着牙坚持。
第五圈,我的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嗓子眼又干又辣。但我没停,拼命地往前冲,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什么东西。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汗,哪些是泪。
“建国——建国——停一下——”
苏敏在后面喊我,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停。
第七圈,我终于跑不动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敏跑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你疯了吗?跑了七圈!你不要命了?”
我直起腰,看着灰蒙蒙的天。
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苏敏,我需要钱。”
“我知道。”
“不是几百几千,是很多。我娘做手术欠了七千块外债,我得还。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我爹我娘要吃饭吃药——”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哽住了,“我一个学生,上哪儿弄那么多钱?”
她没说话,走过来抱住我。
她的身体很暖,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建国,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靠在她肩膀上,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疯狂的模式。
早上五点起床,去操场跑步。跑完步去食堂吃饭,一个馒头一碗粥,吃完去教室预习当天的课。
上午上课,中午不休息,去图书馆看书。
下午没课的时候去做家教。我又接了两份,一份给初中生补数学,一份给高中生补英语。加上之前的林晓,一共三份家教,每天排得满满当当。
晚上回来,去图书馆值班,一边干活一边看书。
干完活回宿舍,已经十二点多了。别人都睡了,我打开手电筒,再看一个小时的书。
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累了就去水房洗把脸,凉水一激,清醒了。
张志强说我疯了。
“建国,你不要命了?一天睡五个小时,你是铁打的?”
“没事,我扛得住。”
“你扛个屁。”他把一盒牛奶扔给我,“喝点奶,补补钙。你看你瘦的,风吹就倒。”
我接过牛奶,插上吸管,一口气喝完。
奶是甜的,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谢谢。”
“别谢了。你要是哪天猝死了,我可不帮你收尸。”
他嘴上这么说,但每天早上我桌上都会多一盒牛奶,一个鸡蛋。
我知道是他放的。
苏敏也开始了疯狂的模式。
她找了第四份家教,给一个小学生补英语。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在通州区,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
“你疯了?通州那么远,来回三个小时!”
“没事,路上可以看书。”
“你累垮了怎么办?”
“不会的。”她笑了笑,“你都没垮,我怎么能垮?”
我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苏敏,你别这么拼。”
“你不也拼吗?”
“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拼了?”
我被她噎住了。
从那以后,我们各自拼各自的,互不干涉,但互相支撑。
每天晚上,不管多晚,我们都会在图书馆碰面,哪怕只说几句话。
“今天挣了多少?”她问我。
“林晓那家给了三十,初中生那家给了二十五,高中生那家给了四十。一共九十五。”
“我今天挣了六十。”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给你。”
“我不要。”
“拿着。你欠的债多,先还你的。”
“苏敏——”
“别说了。拿着。”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低下头翻书。
我攥着那个信封,信封上有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香。
“苏敏,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谁要你还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十月底,第一次月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又站在了公告栏前。
第一名。
还是我。
比第二名高了五分。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没有笑,也没有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奖学金。
下学期的学费,就靠它了。
十一月,天气冷了。
燕京的冬天来得快,前几天还能穿单衣,一夜之间就得套上棉袄。
我把陈老师给的军大衣翻出来穿上,里面加了件毛衣——苏敏给我织的,藏青色的,很厚实。她说她织了一个月,拆了好几次才织好。
“你还会织毛衣?”
“我妈教的。以前家里穷,买不起毛衣,都是自己织。”
我穿着那件毛衣,在学校里走,暖洋洋的。
不是毛衣暖,是她暖。
十二月,期末考试临近了。
大家都在复习,图书馆里每天坐满了人,去晚了就没位置。我每天五点半就去占座,把我和苏敏的书包放在两个位置上,然后去跑步。
跑到六点半,回来的时候,苏敏已经坐在那了,桌上摆着两个饭盒。
“今天吃什么?”
“皮蛋瘦肉粥,还有花卷。”
粥是她自己熬的,用保温杯装着,还热乎着。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丝,熬得浓稠,喝一口满嘴香。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来熬粥?”
“五点。”
“五点?你不困吗?”
“困。”她笑了笑,“但想到你喝粥的样子,就不困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喝粥的样子特别傻,像只仓鼠。”
“你才像仓鼠。”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一月,期末考完了。
最后一门交卷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苏敏在考场门口等我。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不错。”
“寒假你回家吗?”我问她。
“不回。你呢?”
“也不回。”
“那……”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她笑了,伸出手。
我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苏敏。”
“嗯?”
“下学期,咱们还坐一起。”
“好。”
“以后,还坐一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好。”
春节前,我去了趟邮局,给家里寄了三千块。
两千还债,一千给爹娘过年。
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我写了一行字:“爹,娘,过年好。儿子在燕京挺好的,别惦记。娘,您的腰还疼吗?记得吃药,别舍不得花钱。等我毕业了,接你们来燕京。”
把汇款单递进窗口的时候,我的手没抖。
很稳。
走出邮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子。
我走在路上,兜里揣着学生证和饭卡。
这两样东西,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撑着我。也有人在前面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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