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的大学,教会我的不是知识。
是骨头。
是站着活,不是跪着死。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敏的脸。
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生气时撅着嘴的样子,她认真时咬着笔帽的样子。
我想她了。
还没分开,就想她了。
到家那天,天快黑了。
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我。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血色,比上次见她时胖了一些。
“娘——”
“建国!”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瘦了,又瘦了。在学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娘。我吃得好着呢。”
“好什么好?你看你这脸,一点肉都没有。”
她拉着我的手,往家里走。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桌子上摆着我爱吃的菜:葱花饼、红烧肉、清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
我娘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爹喝着酒,不说话,但嘴角有笑意。
“爹,娘,”我放下筷子,“我毕业了去深圳工作。年薪五万。”
筷子掉在桌上。
我娘愣住了。
“五……五万?”
“嗯。”
“一年五万?”
“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儿子有出息了,真有出息了……”
我爹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苏敏的话。
“到了深圳,给我打电话。”
“写信也行。”
“每个月至少一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我娘晒过的阳光的味道。
我想她了。
真的想她了。
第十七章完。
春节过后,我回到了学校。
大四下学期,课程少了,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考研的准备复试,找工作的准备入职,出国的准备签证。
我什么都不用准备。
只等毕业。
论文答辩在五月。
我站在讲台上,对着三个教授,讲了十五分钟。陈老师坐在下面,面带微笑,偶尔点头。
答辩完了,三个教授交头接耳了几句。
“通过。优秀。”
优秀。
全系唯一的优秀论文。
我拿着那张成绩单,站在教学楼大厅里,看着公告栏。
公告栏上还贴着四年前那张红纸——大一上学期成绩单,第一名,李建国。
四年前,我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哭了。
四年后,我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名字,笑了。
从一个兜里只剩四块六毛钱的穷学生,到全系第一、国奖获得者、优秀毕业论文。
四年的时间,我把自己从一个农村娃,变成了一个站着的人。
这条路,走了四年。
每一步,都是血。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校长在台上讲话,说我们是“国家的栋梁”,说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台下掌声雷动。
女生们在哭,男生们在笑。
苏敏站在我旁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哭得稀里哗啦。
“别哭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忍不住。”她擦了擦眼泪,“四年了,就这么结束了。”
“没结束。才刚刚开始。”
她看着我,泪眼朦胧。
“建国,你会想我吗?”
“会。”
“多久想一次?”
“每天。”
“每天几次?”
“无数次。”
她笑了,哭着笑,笑着哭。
“我也是。”
毕业照拍完了,散伙饭吃了,行李收拾好了。
走的那天,苏敏来送我。
火车站,人山人海。
“建国,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写信也行。”
“好。”
“每个月至少一封。”
“好。”
“你答应我的。”
“我记得。”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我伸出手,帮她擦了擦。
“别哭了。等我站稳了,我来接你。”
“你说的。”
“我说的。”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她笑了,擦了擦眼泪。
“走吧,车要开了。”
我拎起包,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朝我挥手。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学士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转过身,走进站台。
火车启动了。
燕京,再见了。
北大,再见了。
苏敏,等我。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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